夜深人静,只有外头的虫鸣还在不知疲倦地叫唤。
    苏念荷去了隔壁的儿童房。
    王婶正抱著哼唧的沈平安在屋里来回踱步,困得连连打哈欠,见苏念荷进来,简直像看到了救星。
    “哎哟,你可算弄好了。这小祖宗刚要扯著嗓子嚎。”王婶赶紧把奶瓶塞进沈平安嘴里,让苏念荷抱著。
    小傢伙闻到熟悉的甜水果味道,吧唧吧唧喝得起劲,没两分钟就闭上眼睛睡沉了。
    苏念荷鬆了口气,轻手轻脚退回一楼自己的保姆房。
    躺在硬板床上,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白天的事情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过。
    王丽萍拿著手錶咄咄逼人,刘慧珍冷著脸要赶她走,还有沈淮走进来,把那张修表单据拍在床板上的样子。
    要不是沈淮,她现在已经被保卫科的人抓走,或者被遣送回柳河村,等著嫁给那个快五十岁的瘸子了。
    苏念荷咬著嘴唇,手指揪著薄毯的边缘。
    不管怎么说,她得去谢谢人家,这是天大的恩情。
    可是白天人多眼杂,她根本找不到机会开口。
    这会儿后半夜了,大家都睡了。
    这两天沈淮都关灯晚,去道个谢就走,应该不打紧吧?
    苏念荷坐起身,从床头拿过那件宽大的灰布长袖褂子套在身上。
    这衣服料子厚实,能把她惹眼的身段遮挡得严实些。
    穿好衣服,她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客厅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照亮了楼梯。
    苏念荷踩著楼梯,一步一步往二楼走。
    楼梯踩上去总有轻微的声响,她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吵醒了別人。
    二楼走廊里静悄悄的。
    她走到走廊尽头,停在沈淮的房间门外。
    到了门口,苏念荷却怂了。
    她抬起手想敲门,又顿在半空。
    大半夜的,孤男寡女。
    要是沈淮又问起她身上的味道,或者问她为什么大晚上跑来,她该怎么解释?沈技术员平时那么冷淡一个人,会不会觉得她不知廉耻?
    犹豫了半天,苏念荷还是打了退堂鼓。
    算了,明天白天找机会再说吧。
    她放下手,转过身准备下楼。
    就在这时,面前那扇紧闭的木门“咔噠”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苏念荷嚇得肩膀一缩,僵在原地。
    沈淮也没睡著。
    他晚上心烦气躁,在房间里画图纸画到后半夜,觉得口乾舌燥,倒起桌上的铝製水壶才发现里面空了。
    他拿起搪瓷杯,打算去一楼厨房倒点凉白开。
    刚拉开门,就看到门外站著个灰扑扑的人影。
    走廊里的光线昏暗。
    沈淮穿著一件白色的跨栏背心,下面是一条宽鬆的长裤。结实的手臂肌肉在月光下轮廓分明,身上带著刚洗过澡的清爽皂角味。
    两人就这么撞了个正著。
    距离不到半米。
    苏念荷因为惊嚇,呼吸变得急促。
    沈淮端著搪瓷杯的手指收紧,喉结上下滑动了两下。
    “大半夜不睡觉,在我门口转悠什么?”他压低声音,语气听不出喜怒。
    苏念荷脸颊涨得通红,两只手不安地绞在一起,结结巴巴地解释:“沈、沈技术员,我……我睡不著。傍晚的事情,我还没好好谢谢您。要不是您拿出那张单据,我就被赶走了。我来就是想跟您说声谢谢,没別的意思,我马上就走。”
    她语无伦次地说完,转身就想往楼梯口跑。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
    走廊另一头,对门沈涛和王丽萍房间的门把手突然转动了一下。
    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有人要出来了。
    苏念荷脑袋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定在原地,进退两难。
    要是被王丽萍看到她大半夜在沈淮门外,就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沈淮反应极快。
    他空著的那只手直接伸出去,一把抓住苏念荷纤细的手腕,用力往自己身边一扯。
    苏念荷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跌进了一个带著皂角味的结实胸膛。
    “砰。”
    房门被沈淮用脚勾上。
    “咔噠。”
    门锁落下的声音,几乎和走廊里沈涛房间门打开的声音同时响起。
    房间里没开灯。
    空间狭窄,苏念荷后背贴著冰凉的门板,身前紧紧贴著沈淮。
    男人的体温极高,透过薄薄的跨栏背心传过来。
    苏念荷嚇得大气都不敢出,双手下意识地抵在沈淮胸前。手心下的肌肉坚硬如铁,还能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两人贴得太近,完全没有躲避的余地。
    沈淮低著头,呼吸扫在苏念荷的额头上。
    门外传来压著嗓子的爭吵声。
    “你拉我干什么!我要去喝水!”王丽萍尖锐的声音即便刻意压低,在安静的夜里也听得清清楚楚。
    “姑奶奶,你小点声行不行?”沈涛的声音里透著无奈和疲惫,“大半夜的,把爸妈吵醒了,又要挨骂。”
    “挨骂?今天挨的骂还少吗!”王丽萍似乎找到了发泄口,连推带搡地把沈涛往旁边的书房方向扯,“你个没用的东西!白天当著那么多人的面,我被逼著给一个乡下村姑道歉,你连个屁都不敢放!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两人拉扯著,脚步声正好停在沈淮房间门外的走廊上。
    一门之隔。
    苏念荷听得清清楚楚,嚇得连呼吸都停了,身子不由自主地发抖。
    沈淮感觉到怀里人的战慄,眉头皱起。
    他抬起手,捂住苏念荷的嘴,示意她別出声。
    粗糙的掌心贴著她柔软的嘴唇,触感奇异。
    门外的爭吵还在继续。
    “那能怪谁?”沈涛压著火气,“谁让你自己把表拿去修,还非要栽赃给人家小苏。小淮连修表铺的单据都拿出来了,爸发了话,我能怎么帮?”
    “你少拿小淮来压我!”王丽萍咬牙切齿,“他平时冷得像块冰,今天怎么破天荒地去管这种閒事?连人家床底下翻出表他都能拿单据来堵我的嘴。”
    王丽萍冷笑一声,口不择言:“我看你就是跟小淮一样,魂都被那狐狸精勾走了!是不是看上那村姑的身子了?她平时穿那些破衣服,那腰扭得,那身段的,当谁瞎呢!你们沈家的男人是不是都好这口!”
    这话骂得极其难听,粗俗不堪。
    门內。
    苏念荷听到这些话,羞愤得红了眼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根本不想这样,这是她极力想要隱藏的秘密。
    沈淮站在她面前,听著门外那句“是不是看上那村姑的身子了”,呼吸节奏明显乱了。
    他视线往下,昏暗中依然能看清苏念荷。
    腰细,身子软,还带著果香。
    王丽萍虽然刻薄,但这话却像一把鉤子,直接勾出了沈淮心底那些见不得光的隱秘心思。
    他確实知道她身子藏著什么秘密。
    他甚至知道她身上最浓郁的甜香是什么样。
    捂在苏念荷嘴上的手掌,温度越来越高。
    苏念荷觉得快要喘不上气了,嘴唇贴著他的掌心,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她伸出手,想要拉开沈淮的手。
    指尖碰到他结实的小臂,男人肌肉瞬间绷紧。
    门外,沈涛似乎也被王丽萍的话激怒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越说越离谱,赶紧回屋睡觉!”沈涛压著嗓子吼了一句,拽著王丽萍往回走。
    房门开关的声音响起,走廊里重新恢復了死寂。
    门內,空气依然紧绷到了极点。
    沈淮慢慢鬆开捂在苏念荷嘴上的手。
    苏念荷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对不起,沈技术员……”她声音细若游丝,带著哭腔,也不知道是在为白天的事情道歉,还是为刚才门外那些难听的话道歉。
    沈淮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
    他拿著搪瓷杯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色。
    “道完谢了?”他声音沙哑,带著极力克制的紧绷。
    苏念荷连连点头,两只手抓著门把手,想要开门逃出去。
    “等等。”沈淮叫住她。
    苏念荷身子一僵,停下动作。
    沈淮看著她,夜色掩盖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以后,离我大哥大嫂远点。”沈淮语气冷硬,丟下这句话,转身走向书桌。
    苏念荷如蒙大赦,拧开门把手,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溜了出去。
    房门重新关上。
    沈淮站在书桌前,把空搪瓷杯重重搁在桌面上。
    房间里还残留著那股挥之不去的甜果香味。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刚才两人紧贴在一起时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