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渝再次出现。
    阴魂不散,像个诅咒。
    我有种预感。
    秦淮渝会夺走我的东西,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像我总在噩梦中梦到的那样。
    夜里我歇斯底里。
    问他究竟要选我,还是选秦淮渝。
    他沉默了。
    那一瞬间,像背后是万丈深渊,我陡然生出一种荒唐感来。
    为什么?
    他这段时间不是一直照顾我,不是一直对我很好吗?
    我认为他已经爱上我。
    就算不是爱,至少,我在他心里也应该还有一点地位不是吗?
    偏偏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
    虚幻的泡影破灭。
    我终于知道,平和的日常都是假象,想留下他只能把他锁进笼子关起来。
    就像我年幼时曾养过的金丝雀。
    只是棋差一招,我没能带走他,却反被他发现谎言。
    ——连哥哥的身份都不能留下。
    手下带我撤离,我身上找不清病因的病症越发严重,但肉体上的疼痛永远比不上心脏。
    我总不被爱。
    从降生起,就从没有人一心一意的在意过我。
    ……
    离开后,病痛没有缓解,反而愈演愈烈。
    我的身体溃烂。
    血肉大幅度脱落,像一具崩坏的活尸。
    我知道这是因为谁。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我不是好脾气的人,被算计了就要千倍百倍地还回去。
    天时地利人和,加上有人自己犯蠢。
    许澄被抓到我面前。
    这一次,我已经知道许澄之前为什么要帮我。
    许澄夺走了“他”原本的身体。
    但即便如此,许澄依旧没能把自己活得多好。
    我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只觉得面目可憎,分外丑陋。
    我想许澄死。
    我扼住他的脖颈,准备在这具身体彻底崩溃前,与他一同上路。
    许澄挣扎起来。
    他告诉我,我会生病是因为身体溃烂,留他一条命他就能去为我找健康的身体。
    可我对自己的命没有多在乎。
    我仍准备杀死许澄,直到许澄慌乱之下大喊。
    “秦淮渝的身体你也不想要吗?”
    秦淮渝的身体?
    我的力道逐渐松懈,怔忪之余脑海中浮现一句话。
    ——取代不了他,那就成为他。
    可还是失败了。
    棋差一招,我被算计,到最后还是没能拿到我朝思暮想的躯壳。
    起初我看着秦淮渝出神。
    是的,时至今日我还是不明白,更无法理解。
    为什么秦淮渝总那么好运?
    明明我们没什么区别,都是觊觎他的人,为什么得到他的人永远是他而不是我?
    明明我能为了他死。
    秦淮渝呢?他又能为他去做什么?
    我的思绪逐渐飘远。
    身体腐坏,加上求生意志的丧失,许澄的灵魂趁虚而入——
    灵魂交融,记忆共享,我终于知道了为什么。
    为他而死的人不止我。
    秦淮渝也为他而死过,不止一次,而是百次。
    一次对百次。
    从数量上来说我输了,从感情上来说我也没赢。
    秦淮渝……
    他为什么偏爱秦淮渝,我终于也知道了。
    秦淮渝和我不同。
    我喜欢他,我明确的想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我似乎总是在想从他人身上得到赖以生存的爱意。
    我本质上依旧是个空心人。
    我无法生产爱意,只能像菟丝花,源源不断汲取乃至掠夺他人身上与爱有关的养分。
    秦淮渝则不同。
    他爱秦淮渝,秦淮渝同样爱他,比他的爱更深。
    甚至只要他能活着。
    在我看到的记忆里,秦淮渝甘愿看他和别人在一起生活。
    可我做不到。
    这是我们之间最大的区别。
    一个在索取,一个在给予。
    我的确输了,输得不冤,只是临死前总要赌一把。
    我死在他面前。
    我要用命,让他记得我,可他还是走了。
    是啊。
    真心爱一个人的时候,是舍不得因为心里有别人让那个人受委屈的。
    这便也是我最初会执着于他的原因。
    ——那份纯粹的,坚定不移的爱意。
    我的意识消散。
    我想,卿啾…算了。
    就让我也忘记你吧。
    ……
    我明明说要忘记他,但数世的执念堆积,我直到投胎转世都还记得他。
    我想去找他。
    结果半路,秦淮渝那个混蛋把我截胡。
    我作孽太多,不能当人,只能当动物。
    但我执念太深,又忘不了做人时的记忆。
    ——是个潜在危险分子。
    秦淮渝是管理者,我以为他会直接干掉我,结果他比我想得更狠。
    直接把我关进笼子里,送给一只肥猫当玩具。
    那只猫肥得要死。
    安静点就算了,偏偏爱围着我喵喵叫。明明是只猫,却总像哈巴狗一样总是舔我,弄得我一脸口水。
    我用爪子挠窗,某个混蛋故意关静音。
    我故意呲牙,蠢猫看不懂暗示,又扑过来舔我。
    春去秋来,季节变换。
    那只猫永远不腻,时刻待在我身边,一天到晚围着我转圈圈。
    我还是很抗拒。
    猫爪托着脸,理都不想理一下。
    直到某天蠢猫消失了。
    我先是放松,不到一小时又站起来,开始四处转圈。
    蠢猫从不会离我这么久,被人煮了猫肉锅吗?
    我纡尊降贵的找秦淮渝。
    ——那个混蛋不理我。
    我只能去外面找,找了一天,毛都愁秃了一把。
    结果一回家。
    蠢猫蹲在那,呲溜呲溜地吃罐头。
    听到动静,蠢猫叫一声,扑上来要舔我。
    我要推蠢猫,却闻到蠢猫身上的血腥味。
    我僵持片刻,第一次,我放下总抗拒的爪子。
    算了,跟一只蠢猫置什么气?
    第475章 老辈子这一块1
    “慢些……”
    迟久趴伏在榻上,薄薄的窗纸,记录着他屈辱的剪影。
    窗外是他暗恋许久的少女。
    窗后是和他毫无血缘关系的“兄长”。
    普通人的人生该是什么样的呢?
    阿伯说,要娶妻生子,当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迟久没做到。
    他低下头,像个妓子,衣衫不整地被戏弄着。
    身躯颠簸着,晃得人头晕。
    迟久咬着牙。
    眼眶泛红,将细碎的哭声和耻辱一起往下咽。
    “卿秋。”
    迟久念出他最讨厌的那个名字,忍着颤抖问:
    “你会给我想要的东西对吗?”
    “嗯?”
    像是没听清,男人捏着他的腰漫不经心地应了声,指间青玉扳指温润。
    墨色长衫搭在迟久细白的腰间。
    令他恨得作呕。
    凭什么?卿秋能衣衫楚楚,偏偏他像个流鸢?
    “怎么又哭?”
    男人嗓音低沉,略微慵懒,是欢愉后特有的音色。
    玉白指尖爱怜地蹭掉眼泪。
    “你要的都给你,我最疼九九了,不是吗?”
    迟久抬起头。
    发间一根琉璃金锦簪,卿秋笑着为他簪上,似在讥讽他是玩物。
    金玉晃动。
    透过折影,迟久窥见自己赤红的眼。
    树影交叠。
    人影重叠。
    迟久恍惚着,身子轻晃,忽而想起幼时阿伯的那句——
    “孽缘。”
    【正文开】
    迟久小时候不叫迟久。
    他起初没有名字。
    大人说,他是被一个疯婆子丢来卿家的,包着他的破布上有一个“迟”字。
    那并不是他父母的姓。
    一张戏台用烂的破布,用来包了他,上面又正好有个“迟”字。
    卿老爷善心大发。
    捡了他,没叫他饿死掉,但也只是送给瞎眼无子的老伯照顾。
    迟久小时候总弄得一身脏。
    摸爬滚打,哼哧哼哧,身上沾着尘和土。
    像个泥猴。
    卿家那样的地方,体面人家,连家仆的小孩都是整洁规矩的。
    没人喜欢迟久。
    他又脏又笨,没有父母,也没有名字。
    天生的晦气鬼。
    迟久不服气,追着别人,说他有姓。
    小孩们冲他做鬼脸。
    “那也算姓?大抵是戏院哪台艳曲的词吧?你要学那里的词去做流鸢吗?”
    迟久气得砸了石头过去。
    小孩们不跑了,人高马大的几个,拽着他揍了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