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天殷愔找到他,也正是因为那道伤。
    奚七战战兢兢。
    “那你受伤,也会转移到我身上吗?”
    殷愔摇头。
    语气平静。
    “不会,我不会让夫君遇见危险。”
    奚七抱紧殷愔。
    他变回小孩模样,粉雕玉琢,精致漂亮。
    不想殷愔是鬼,就还是可爱的。
    “谢谢。”
    奚七轻声道。
    殷愔一愣,双颊泛红,环上奚七的脖颈。
    “不用谢,殷愔爱夫君,要殷愔为夫君做什么都值得。”
    ……
    奚七谢殷愔吗?
    当然是假的了。
    他只知道他的命和殷愔绑在一起,借口心疼让殷愔解开,殷愔拒绝地毫不犹豫。
    殷愔理直气壮。
    “如果解开,下次夫君受伤我就不知道了。”
    奚七叹气。
    奚七只能另想法子。
    ……
    办事要找专业对口的,奚七找过和尚,找过道士。
    ——都没用。
    短短三天,奚七找了不下百来人,每个都说自己师出名门有阴阳眼能晓万物。
    ——结果都是假的。
    奚七辨别的很快,倒不是他火眼金睛,而是因为…
    自称阴阳眼的老道士连殷愔是鬼都看不出来。
    那可不就是假货吗?
    ……
    三日又四日,转眼一周过去,北边的奇人异士奚七拜访了个遍。
    结果是一无所获。
    某日,午后,奚七在街边发呆。
    奚七都快放弃了。
    反正鬼怪喜怒无常,等殷愔厌弃他,他说不定就能重获自由…
    “夫人!你夫君真是狐狸精投胎!会把你祖脉吸食干净!”
    “给我一千银元!小道我就是豁出十年寿命!也必定帮你们斩杀恶妖!”
    年轻小道站在本地富商门前高举桃木剑。
    小道正气凛然,慷慨赴死。
    主人家却只骂:
    “哪来的神经病!”
    小道被扫地出门,“哎呦”一声摔下台阶,桃木剑断成三半。
    “疼疼疼,谁施舍我点钱看大夫?”
    小道摔断腿,疼得直叫唤,又被富商家管事泼一桶烂菜叶。
    附近人来人往,却无人理会他。
    奚七叹气。
    那小道,圆脸,无须。
    脸上两团红扑扑的高原红,眼珠黑亮黑亮,至多不过与他同岁。
    奚七见惯了骗子,但这小道太可怜,总之他是被鬼缠身此生无望的倒霉蛋…
    帮帮同龄人吧。
    奚七拾出一枚银元,趁殷愔不在,准备偷摸塞给小道士。
    殷愔好妒。
    被殷愔看见他和外人接触,今天这个小道还要再倒一霉。
    奚七难得好心。
    谁料见了他,摔断腿的小道竟一跃而起,口中惨叫。
    “鬼啊!”
    第15章 爱恨痴嗔,嗔痴恨爱。
    “——啪叽!”
    一张黄符劈头盖脸扔下。
    小道连滚带爬,神色惊恐,紧握断裂的桃木柄。
    奚七:……
    他手里还捏着那块银元,青筋凸凸直跳,正准备把银元收回去。
    “奚七?”
    奚七听见殷愔的声音。
    他明明就站在殷愔面前,可殷愔像没看见他般,无头苍蝇般拿着糖葫芦在原地转圈。
    “你在哪?不要躲,不要让殷愔担心…”
    奚七倒退一步。
    身后,黄帽小道翻出一本古籍,正举着西洋镜仔细查看。
    “白日见诡,开棺见囍,此乃吉兆…”
    小道话音未落,奚七一把拽过他,往旁边飞奔。
    ……
    “鬼大爷,求你了,我上有老下有小…”
    “别杀我…我不好吃…”
    黄帽小道伏地求饶。
    奚七想把他拽起来,没拽动,只好就着一跪一站的姿势把事情始末说清楚。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黄帽小道不抖了。
    小道‘呲溜’一下窜起来,一捶手,恍然大悟。
    “我懂了!你被鬼绑了命格!怪不得身上有鬼的气!”
    小道爽朗一笑。
    “客人好!我是符一凡!”
    ……
    符一凡是孤儿,他的养父…又或者说师父在鹅毛大雪的常青山捡到被遗弃的他。
    符一凡前十八年没出过山。
    师父是道士,他就是小道士,整日跟师父学画符刻桃木剑。
    日子过得原本也还算顺遂。
    结果十八岁生日前一天,师父找到他,说他要寿终正寝了。
    道观里无钱无米,到他自己下山找机缘的时候了。
    他起初不信。
    结果一觉醒来,正盼着寿糕呢,推门却见躺板板的老师父。
    ……
    师父真狠心。
    除一副寿棺,一堆陈词滥调的古籍符咒,一堆一掰就折的桃木剑…
    什么都没给他留下。
    他饿得不行,只好背起行囊下山,想用师父教的手艺换口饭吃。
    结果…
    ……
    符一凡痛哭流涕。
    “山上一年山下斗转星移,富人家早不吃我这套了。”
    奚七一惊。
    “难不成那富商家的夫君真是狐狸精…”
    符一凡挠头一笑。
    “嘿嘿,其实你是我见到的第一只鬼…第半只鬼。”
    “现在灵气渐微,我一般是随机找家人碰瓷,被揍一顿后装瘸薅可怜人赏钱。”
    奚七:……
    假高人吃得油满肥肠,真高人倒是过得蛮惨。
    但刚好有利于他。
    奚七掏出钱袋子,在符一凡面前晃晃。
    “想要吗?”
    符一凡猛猛点头。
    他伸手要抢,奚七往后一躲,冷淡开口。
    “钱我可以给,但你要帮我,帮我和鬼怪分开。”
    符一凡叹气,拿桃木剑戳小圆脸。
    “很难啦。”
    “为什么?”
    符一凡比划来比划去。
    “你说缠上你的东西之前一直待在寺庙,在你来之前无法离开,那缠上你的东西应该是当地的‘地缚灵’。”
    “'地缚灵'无寿棺无墓碑无人记,说不定尸骸也被抛尸在外七零八落,以至于无法投胎无法转世无法轮回。”
    “按你说的情况,那只飘荡的‘地缚灵’最终是借尸骸与你融为一体,想分开除非…”
    符一凡支支吾吾不说,奚七追问:
    “除非什么?”
    符一凡终于开口。
    “除非…你给它找一具身体,然后拿掉他。”
    符一凡着重强调。
    “地缚灵无情无欲,漂泊人世太久,已经彻底丧失一切曾为‘人’的情感。”
    “若想将其重新变回‘人’,爱恨痴嗔,嗔痴恨爱…”
    “人间四欲。”
    “你需每样寻一味至真至纯的来,用法器收集,然后放入灵体内。”
    “注意,必须要是至真至纯的那一味…”
    ……
    符一凡的话仍在耳畔回响。
    奚七低头。
    雷击木宝瓶,符一凡说的法器,他拿一袋银元换的。
    奚七左看右看…
    只是一块木头,歪三扭四,被用比小孩还不如的拙劣刀法勉强雕成瓶子模样。
    ——木塞还总掉。
    不过…
    事已至此,除了能看见他身上诡气的符一凡,他已经没有别的人可以信任了。
    奚七收好瓶子。
    脑袋上贴着黄符,符上笔画粗劣,符一凡告诉他这东西能收住鬼身上的诡气。
    放在半人半鬼的他身上…
    便是隐匿气息,人鬼都无法捕捉到他。
    一张符能顶一天一夜。
    难得清闲,奚七站在槐树下,本该觉得轻松。
    都这么久了…
    从与殷愔相遇之初,殷愔一直或近或远地跟着他,以至于看不到殷愔他也能感觉到殷愔存在。
    ——这是他们第一次分开这么久。
    不知为何,或许是尸骸影响,奚七居然有点想念殷愔。
    回去吧。
    奚七摸摸口袋里的木瓶子。
    左右收集完成之前,他还是无法和殷愔分开…
    “你们真能带我找到夫君?”
    声音自对面传来,奚七猛地抬头。
    ……
    烟花柳巷,丝竹之音靡靡入耳,两个大汉搓着手一脸淫邪。
    石凳上是粉雕玉琢的小孩。
    乌发乌瞳白肤,眉心一点朱砂灼艳,五官病态绮丽。
    细皮嫩肉…富贵人家的小公子。
    虽然穿着不合身的衣服,手里拎着两串糖葫芦,口中嚷嚷着找夫君…
    好像脑子不好使。
    但管他的,能卖银元就行。
    “夫君呢?”
    石凳上,殷愔双手撑着石板,面无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