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盈铢轻轻踹着夏荣晨。
    “你松开我。”
    夏荣晨垂着眸,小心翼翼,松开钱盈铢的脚踝。
    钱盈铢身体寒。
    夏荣晨一会儿怕他冻着肩,一会儿怕他冻着肚子,一会儿怕他冻着脚。
    最后干脆把他整个抱着。
    像在抱一只猫,夏荣晨把困倦的钱盈铢托着胳膊稍稍抱起来一点,这里摸摸再那里捏捏。
    ——浑身上下都是软的热的。
    夏荣晨放松下来,又找来毯子,把钱盈铢从头到脚包好。
    钱盈铢看起来像毛毛虫。
    他自己产热困难,身体一歪,圆桶桶地滚到夏荣晨背后。
    “你要去哪?”
    平时若是不忙,夏荣晨总和他待一起,钱盈铢吃饭都不需要自己动筷。
    夏荣晨老妈子心态。
    做事那个细致,恨不得把东西剁碎,像喂婴孩那样喂他。
    最后因对牙齿不好作罢。
    昨天的怒火消了点,钱盈铢没那么生气了,夏荣晨顺势把他抱进怀里也没挣扎。
    夏荣晨边穿衣服边开口。
    “去送佘姑娘回佘家。”
    钱盈铢动了动。
    夏荣晨一松手,钱盈铢立刻‘顾涌顾涌’,圆桶桶地滚回刚刚的地方。
    “少爷你怎么了?”
    “困了。”
    “那好,我走时把窗帘关上,少爷不要累到自己了。”
    “…”
    “少爷不想说话?好,我等少爷需要再来。”
    夏荣晨离开,钱盈铢睁眼,目光落在‘英雄救美’的画本上。
    ……
    奚七旁观一切,托腮闭眼,心中只有浓郁复杂。
    牛头不对马嘴。
    夏荣晨爱钱盈铢,钱盈铢也爱夏荣晨。
    夏荣晨不知道钱盈铢那么爱他,钱盈铢不知道夏荣晨那么爱他,双方患得患失。
    他们都认为自己是感情的弱势方。
    怕被丢下,怕被舍弃,于是总做出些荒唐的事。
    不过这和后来所有人都忘记夏荣晨有什么关系?
    奚七不得其解。
    按张岁寒打探来的消息,他们遇见的钱盈铢仍是钱家的少爷,没有受到过任何影响。
    说夏荣晨愿意把身份让给钱盈铢奚七是相信的。
    夏荣晨对钱盈铢有点溺爱,别说身份,感觉把命都给钱盈铢他也愿意。
    但钱家人不愿意啊。
    久病床前无孝子,久病床前无慈父慈母,钱盈铢的病弱早就耗尽钱家人的耐心。
    他们养着钱盈铢只因为钱盈铢姑且是钱家血脉。
    后来一朝败露,原来钱盈铢不是钱家人,他们替别人养了一个病秧子多年。
    恨意瞬间涌上。
    夏荣晨想保钱盈铢,都只敢以虐待钱盈铢为借口,夏荣晨若当着钱家人的面对钱盈铢表现出袒护…
    钱盈铢只会更惨吧?
    除了神迹…
    奚七想不出第二种钱家人留下钱盈铢的可能性。
    ……
    屋内,钱盈铢走下床,捡起那本皱巴巴的画本。
    身份的颠倒让他感受到巨大不安。
    钱盈铢明白,比任何人都明白,他如今所拥有的一切本质上与他自己无关。
    是夏荣晨心软。
    主动权在夏荣晨身上,若夏荣晨哪天厌弃他,他将彻底流离失所。
    钱盈铢隐隐觉察到夏荣晨对他的态度逐渐轻慢。
    褪去钱家少爷的那层光辉后…
    或许夏荣晨已经渐渐意识到,真实的钱盈铢懦弱又无能,是没有身份什么都做不好的小废物。
    所以夏荣晨才会讥讽他娶不到妻子。
    钱盈铢不想再这样下去。
    他想证明自己自己有用,所以他蹲下来捡起那本英雄救美的画本。
    夏荣晨不就是救了佘姑娘之后被佘姑娘喜欢吗?
    钱盈铢打算自己也要去救一个人。
    救美救帅都好。
    最好是救一个家世不凡的,能给他一大笔酬金的,他会把那笔酬金送给夏荣晨。
    一方面证明他并不是那么没用,一方面还了这些年对夏荣晨的亏欠,以后他们两不相欠。
    钱盈铢穿上衣服推开门。
    外人以为他被软禁,其实不是的,这个地方他想离开就离开。
    不过夏荣晨原先不认为他会离开。
    事实如此,他自幼病弱任性,被夏荣晨养得娇气又胆小。
    可今日钱盈铢打算勇敢一次。
    他偷偷摸摸地溜出去,在佘家人准备返行时藏在佘家人存放货物的车厢,跟佘家人一起离开。
    钱盈铢的目的天真简单。
    他准备模仿夏荣晨的举动,为自己在夏荣晨面前争口气。
    说白了他还是在乎夏荣晨的。
    …
    奚七旁观一切,以一种过来人的心态,无奈又好笑地摇摇头。
    不争口气也没事啊。
    夏荣晨阻止钱盈铢看画本不是因为看不起钱盈铢,是怕钱盈铢对别人动男女之情,又因为之前身份的原因不敢对钱盈铢表露真实感情。
    ——两个不长嘴的。
    不过虽然不长嘴,但大体来说,这两个人比之前奚七遇见的有缘人要正常青涩很多。
    奚七正要继续往下面看。
    溯源镜动。
    ……
    钱盈铢死在血泊中。
    第103章 求神
    ——太突然了。
    奚七下意识地想探出脑袋,想知道一切是不是假相,却忽然间听到一阵脚步声。
    奚七立刻躲到石壁后面。
    等等,殷愔呢?
    奚七低头,发现刚刚还趴在他膝上的殷愔不见了,不等奚七找诡对面又传来几个大汉亮若洪钟的声音。
    “你就是钱家的少爷?”
    地面上,钱盈铢被人一刀划穿腹腔,脏器流了一地。
    他像破布口袋一样躺在地上。
    嘴角渗血,眸光涣散,脸色苍白。
    可他仍然活着。
    大汉一时不爽,踹他一脚,声声逼问他:
    “你是不是钱家少爷?”
    这样莫名其妙的问题,初来乍到的奚七不理解,钱盈铢却在看完一个方向后轻轻点了头。
    “是…不要殃及我的父母,求您…”
    钱盈铢虚弱地伸手,去拽大汉的裤脚,却被人一脚踹开。
    奚七奇怪,明明钱盈铢看起来并不像和钱家夫妇关系很好的模样。
    大汉高高在上。
    “放心好了,冤有头债有主,我们不会祸及你家人。”
    “不过小子,下次老实点,别去学人家逞英雄。”
    大汉又捅了钱盈铢一刀。
    细白的颈被割断,钱盈铢娇生惯养,大概从出生起再没受过这样的苦。
    可怪奇的是,被抹脖子的瞬间,钱盈铢嘴角有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已经发生的事不能更改。’
    奚七反复默念这句话,没有阻止一切,等大汉走后才走过去。
    过去的一瞬间,奚七立刻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
    ——不止是钱盈铢。
    奚七刚刚站在墙后视角受限,这会儿走出来,他才发现钱盈铢前面还躺着数具尸体。
    ——佘家人的尸体。
    佘家人和钱盈铢都被杀害,联合几个大汉那句‘你是钱家少爷吗’,还有‘下次别逞风头’。
    奚七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
    佘家和钱家原本不对付,若说他们有什么共同的仇家,那或许就是佘家不久前遇见过的山匪。
    听说山匪驻扎在那许久。
    以往他们只拦过往的镖客,镖客给钱就能用钱消灾,偏偏那天遇到了佘家一家子硬骨头。
    被救出后,佘家告到上面,让官家不得不出面剿匪。
    佘家人惜命,有钱人都惜命。
    按奚七之前听到的话,为了路上安全,佘家人一直等到剿匪完成才敢出行。
    ——可是官匪勾结。
    佘家人没有想到,剿匪的人正是护匪的人,他们闹事的举动害得官家差点失了头顶的乌纱帽。
    怎么能忍?
    在表面说剿匪成功,让山匪暂时躲躲避避风头后,官家把佘家人离开的消息告诉了山匪。
    杀鸡儆猴。
    以儆效尤。
    官家用佘家人的命警告附近的商户,交给山匪的钱就是交给官家的保护费,而钱盈铢就是被连累的那个。
    夏荣晨救了佘家人,山匪要杀的是夏荣晨,没有人知道混在佘家人里的钱盈铢是曾经的钱家少爷。
    地上躺着的不是全部的佘家家丁。
    为了把山匪不好惹的消息传递出去,山匪必然会留几个不重要的活口,钱盈铢本来是可以活的。
    但偏偏,在知道山匪盯上夏荣晨后,钱盈铢主动认下‘救了佘家人’的钱家少爷身份。
    虽然总是表现娇纵,可私下里,钱盈铢对于抢夺夏荣晨身份的事心怀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