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此刻心里带著防备,对这番明显带有煽动蛊惑性的话带著排斥心理。
    他仰头望著穹顶,陷入回忆,缓缓开口。
    “爹说…做人要有骨气。”
    林彦眼前一亮,郑重道:“对。既然你还记得,那觉得,你做大端的储君,算是有骨气吗?天下是要靠自己的双手打拼出来的。靠別人的赠与,你永远都算不上什么厉害的人物。”
    林昭冷然一笑。
    “那按照爹的意思,孩儿应该怎么做,才是有骨气?难道说,回到百祀跟著您,走一条永远没有终点的路,就是有骨气?”
    林彦缓缓摇头,沉声道:“不。虽然爹不想承认,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隱瞒的。毕竟你是我儿子,咱们的关係血浓於水。甚至將来的某一天,爹败在你的手里,那也是心甘情愿。”
    他猛然站起身,背著手回到品级台,双手撑著龙案,俯瞰著下方的儿子。
    “你皇爷爷当年的判断是正確的。百祀的確遇到了制度性的问题。这也是爹年轻时经验不足,过度自信酿下的苦果。所以,爹不会逼著你来接这个烂摊子。”
    “但爹也並不认同你皇爷爷那一套。爹希望你能走出一条属於自己的路。將来超越爹,也超越你皇爷爷。这也算是你为爹爭了一口气,你贏了,就等於爹贏了你皇爷爷。”
    林昭听到这里,內心大受震撼。
    他已经有些分不清,自己亲爹到底是在给自己挖坑,还是真的在指点自己。
    林彦见时机成熟,隨手將桌上一份密折扔到儿子面前。
    林昭接过密折,打开一看,上面写著“虎牢城密事”几个字,顿时眼前一亮。
    他快速瀏览內容,越看越是心惊。
    林彦继续说道:“老实说,爹心里这辈子最瞧不上的就是你三叔。但自从看了这份密折,爹对你三叔的看法彻底改观。虽然他以前乾的那些事就是个糊涂蛋,但也不得不承认,他在虎牢城主张的亲民政策,才是长久之道。”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凌厉起来。
    “不过,他选择屠城海城,是一步臭棋。这两年来,他前半程走的都是正確的路线,唯有这最后一步,將他推向了深渊。现在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他就像一列高速行驶的火车,没有剎车,只能亡命一般往前冲。”
    他盯著林昭,一字一顿。
    “而这一切,就是你皇爷爷逼出来的。”
    林昭內心明悟,意味深长道:“爹想让孩儿去接替三叔走错的这条路?”
    林彦沉声道:“不是让你走错路,而是让你按照亲民的政策去走。当然,爹知道这么重要的事,你不可能立即做出决定。你可以回去慢慢考虑,慢慢消化。时间是最好的良药,也能证明到底什么才是真理。”
    林昭缓缓点头。
    表面上看,亲爹似乎是在帮他指明方向。
    但这也是一个非常高明的离间计。
    如果他以大端储君的身份,按照三叔的那条路去走,就等於背叛了老爷子。
    那最后,如果他成功,就证明林云坚守一辈子的路线是错误的。
    但如果林昭失败,大端很可能会真的瓦解。
    林彦这一招的厉害之处在於,他知道本国的癥结是什么,但短期內又无法解决。
    所以他要做的不是解决自身问题,而是让其他国家跟他一样大病一场。
    只有比烂,百祀才能度过未来有可能出现的危机。
    林彦含笑道:“你待会儿离开,不需要隱瞒。楚胥也好,秦淮也罢,如果问你,就如实相告。听听他们的態度,对你也是有帮助的。”
    此话一出,林昭被惊出一身冷汗。
    他终於明白,自己不知不觉中,又被算计了。
    这番话,他就算跟楚胥去说,多半也不会被信任。
    那如果楚胥都不信,老爷子会信吗?
    自己恐怕永远也解释不清。
    他们只会认为,林昭有可能被策反,所以,顾左右而言他,混淆真相。
    想清一切,他猛然站起身,怒视著林彦。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压住了怒火。
    转身朝殿门走去。
    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声音冰冷。
    “多谢襄帝陛下指点迷津。他日,我林昭若遂凌云志,一定加倍回报!”
    话落,推门而出。
    林彦顿时一愣。
    听懂儿子话中的致命威胁,苦笑摇头。
    ......
    夜色深沉。
    百祀皇城的街道上灯火通明,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冷清。
    林昭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前,望著远处皇宫的方向,一言不发。
    这客栈不是百祀接待外宾的场所,虽不及行宫气派,但也算清幽雅致。
    按理说,襄帝早就给他们安排了国宾级的待遇,自然也包括落脚行宫。
    但林昭拒绝了,他现在完全不再信任自己亲爹。
    这一路下来,给他挖的坑不断,大坑小坑无数,而大坑中又套著小坑等著他。
    他现在心里极度警惕,在这里待的每一秒都是一种煎熬。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楚胥和秦淮走了进来。
    两人看到林昭站在窗前,背影落寞,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几分担忧。
    楚胥轻咳一声,试探著开口:“太孙殿下,襄帝是说了什么吗?”
    林昭点了点头,依旧一言不发。
    秦淮走到桌边坐下,意味深长道:“太孙殿下,有事大可直说,不必一个人憋在心里。说出来,本官与楚阁老还能帮您拿拿主意。何况涉及到国家大事,您总不能一直闭口不谈吧?”
    林昭转过身,看著两人,內心无奈。
    他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该怎么说。
    他要是將亲爹下午跟他说的那些话说出来,楚胥和秦淮多半不会相信,甚至会觉得他在编故事骗他们。
    林昭知道这是他亲爹想看到的结果,但却不是他想看到的。
    他不想被怀疑,可如果自己什么都不说,同样会被怀疑。
    而楚胥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变化,轻捋鬍鬚,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襄帝是不是挑拨离间?”
    林昭眼前一亮,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气。
    到底是老狐狸,一点就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