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意味深长道:“本宫现在有一个问题,想问问楚阁老的態度。”
    楚胥含笑道:“太孙殿下但说无妨。老夫此番前来,就是为您托底的。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毕竟,咱们都是为了大端的江山效忠。”
    林昭点点头,沉声说道。
    “楚阁老在新大陆与三叔打过相当长一段时间的交道,应该知道他在那边的治理方式吧?”
    楚胥一愣,没想到林昭会突然问这件事。
    但还是点了点头,沉吟道:“当然知道。你三叔实在是异想天开。他想依靠拉拢底层平民的方式建立一个国家,这只能算是初期的权宜之计。”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在最初,他需要拉拢人心,必须给底层普通人上升机会。所以,他才说什么『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但关键是,古往今来,歷朝歷代,都是拉拢权贵阶级。只有这样,才能长久发展。因此,你三叔那一套,註定是走不远的。”
    他抬眼看向林昭,目光中带著几分审视。
    “怎么?太孙殿下为何突然对这事感兴趣?难道是襄帝跟您说了此事?”
    林昭点点头,长嘆一声。
    “是啊。我爹让你们都退出大殿后,就一直在跟我说这件事。”
    楚胥一挑眉,心中本能地警觉起来。
    “襄帝希望太孙殿下覆灭虎牢城?还是…取而代之?”
    一旁的秦淮倒吸一口凉气。
    他只是反应有些慢,但毕竟在核心层混了这么多年,瞬间就听懂了楚胥的言外之意。
    他震惊道:“楚阁老的意思是说,襄帝想用这种方式挑拨离间,触动我大端的国本?”
    楚胥没有回答,只是冷然一笑,再看林昭的眼神变得耐人寻味。
    他已经彻底明白,这位太孙殿下为何吞吞吐吐了。
    但他肯定不会替林昭解释清楚。
    他始终坚信一点,太主动不是好事。
    他没必要替这位未来的大端储君排忧解难。
    嘴上可以满应满许,但在行动上必须慢半拍。
    要不然,他做再多也展现不出自身的价值。
    而且,他只是看清了襄帝的阴谋,但还不確定林昭有没有心动,这可是路线之爭,楚胥在不確定前,自然是不敢轻易表態。
    他似笑非笑地看著林昭。
    “那就要看太孙殿下是怎么想的了。”
    林昭冷哼一声,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本宫肯定不会受我爹的挑拨。孰是孰非,自有公断。”
    “但说实话,楚阁老的態度,真的让人很不爽。”
    林昭自然感受到了楚胥的幸灾乐祸。
    要说被蒙在鼓里,他也不生气。
    可楚胥什么都懂,却装傻充愣,看著他难受。
    他明白,这不是对他的敌意,而是反向对他的驯化,是希望他拿出一个承诺,或是一份好处。
    但这偏偏是林昭不能给的。
    因为他的確没有被亲爹蛊惑,但看了那份关於三叔的秘折后,也不再非黑即白地看待问题。
    他想给自己留有一定的缓衝空间。
    在没有正式成为大端的皇帝前,他打算同时维持与老爷子和亲爹的关係。
    说得直白点,就是谁都不得罪,將来上位后再做定夺。
    他不想现在就被架在火上烤。
    林昭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语气平淡而坚定。
    “时间不早了,二位大人也歇著吧。咱们明天一早就回国。”
    ......
    半夜三更。
    客栈房內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在地面上勾勒出一方惨白的光影。
    林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脑中全是亲爹林彦下午说的那些话。
    他不是分不清对错是非,而是看得太清,才这样忧虑。
    也终於明白,为什么叫傻人有傻福,因为傻人看待这个世界更简单,所以也更容易得到幸福。
    反倒是他这样年纪轻轻,又看得太透的人,就很难再得到幸福。
    这就是他爹下午说的,关於幸福和自由的言论。
    林昭盯著头顶的蚊帐,目光空洞。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想法已经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虽然內心深处,完全不能接受百祀的门阀政治。
    但看过那份关於三叔的奏摺后,他对“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有了一个更深层次的理解。
    的確,如果单纯只用这一招建国,是难上加难。
    因为在现实治理层面就会遇到巨大阻力。
    但他最大的优势,就是现在的身份,大端储君。
    自己要是能將三叔的理念与老爷子的理念相融合,是不是可以走出一条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新路呢?
    越想他就越激动。
    越激动,就越睡不著觉。
    他又翻了个身。
    就在这一瞬间!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划破了夜的寂静。
    一颗子弹精准打在林昭翻身后的床板上,木屑飞溅,弹孔冒著青烟。
    林昭猛然坐起身,没有丝毫犹豫,一个翻滚缩到墙角,躲在了厚重的红木桌案后面。
    他的动作乾脆利落,没有半点慌乱。
    早在多年前,他就去磐达王庭接受过正规的特种训练。
    所以,他在第一时间做出了最正確的反应。
    “砰!砰!砰!”
    接下来的几枪,接连打在床面上,將被子枕头打得棉花四散。
    但林昭已经离开了那个位置,子弹没有伤到他分毫。
    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短暂的搏斗声,紧接著是几声惨叫。
    隨后,密集的枪声在客栈四周响起,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房门被猛地踹开,一群玄武卫和白虎卫鱼贯而入,迅速封锁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手持枪械,目光警惕,將林昭围在中间。
    为首的那名侍卫长看到林昭安然无恙,才长舒了一口气,额头上的冷汗还在往下淌。
    “太孙殿下!您没事吧?”
    林昭缓缓摇头,面色平静得可怕。
    “没事。”
    这时,楚胥和秦淮也赶到了。
    楚胥披著一件外袍,头髮有些散乱,显然是被枪声从睡梦中惊醒的。
    他的脸色铁青,目光阴鷙。
    秦淮更是暴怒,他大喝:“肯定是襄帝搞的鬼!这个卑鄙小人,居然敢刺杀我大端储君!这是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