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诚推开左侧的车门,向旁边挪了挪身子。
    温欣熟练地爬上后座。
    车门关拢,彻底隔绝了外头的热浪与喧囂。
    她卸下粉色的卡通双肩包,隨手放在一旁,仰起脸开心道:
    “哥哥,我还以为你今天要忙工作,来不了呢!”
    小丫头额前贴著几缕碎发,鼻尖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模样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可爱与乖巧。
    方诚从中央扶手箱里抽出一张纸巾,递了过去:
    “先擦擦汗,期末考试考得怎么样?”
    温欣接过纸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两下,便迫不及待地將书包抱在怀里,“哗啦”一声拉开拉链。
    她像献宝一样,从里面掏出一迭平整的纸张和一个印著校徽的红色信封。
    然后双手递到方诚面前,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带著掩饰不住的小骄傲:
    “鐺鐺鐺鐺,班级第二,全校第五!”
    方诚接过成绩单,目光扫过上面一长溜的“优”和显眼的分数,眼中泛起笑意:
    “可以啊,这学期进步这么大。我记得你期中考试那会,还是班里第十九名吧?”
    “那是。”
    温欣挺起纤瘦的胸脯,略显得意地说道:
    “班主任还当著全班同学的面,夸我聪明,说我学习態度最端正。”
    “而且,哥哥,我偷偷告诉你,上次期中考全班第一的李子明,这次只考了第三名,因为他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做错了,全班只有我一个人做对!”
    “哈哈,他平时总是趾高气扬的,瞧不起人,今天发试卷的时候,我看到他脸都羞红了……”
    温欣嘰嘰喳喳说个不停,脸蛋涨得通红,眼中满是纯粹的喜悦。
    方诚面带微笑,耐心聆听著。
    这种毫无保留的分享欲,源於她心底最深处的依赖与信任。
    因为对於温欣而言,方诚不仅仅是邻居家的大哥哥,更是曾经在黑暗中,將她和母亲从深渊里拉出来的那束光。
    说了一阵,温欣拿起那个红色信封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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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哥,你看这里面是什么?”
    方诚顺手接过,挑开封口,只见里面躺著几张崭新的钞票。
    “奖学金?”
    方诚挑了挑眉,故作惊讶地掂量了一下信封的厚度:
    “看样子有小几千块啊。哎,连我都羡慕了,要不哥哥明年也跟你去上小学,当同班同学算了。”
    “哪有啊,哥哥你说得太夸张了。”
    温欣被逗得咯咯直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笑过之后,她小心翼翼地把信封收起,装进书包夹层里,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这里一共是三千块,我要把这笔钱原封不动地交给妈妈。”
    她低头拨弄著书包拉链上的掛件,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
    “妈妈平时上班太辛苦了,有了这笔奖学金,她就能少加几天班,在家里好好睡个懒觉。”
    听著这番懂事的话,方诚心底掠过一丝暖意。
    隨即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温欣的后背。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成绩单上,顺势转换了话题:
    “温欣,这次期末考试你的数学和英语都是满分,值得表扬。不过语文这块,阅读理解扣了四分。”
    “明年就要面临小升初的统考了,暑假里得多看看课外书,补齐短板,爭取考上东都最好的中学,让你妈也跟著好好扬眉吐气一回。”
    “嗯,我会继续努力的。”
    温欣连连点头,信心十足地应下。
    顿了片刻,她似乎想起了什么,身子往方诚这边倾了倾,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看著他:
    “哥哥,你之前答应过我的事情,还算数吗?”
    方诚目光依旧停留在成绩单上,闻言头也没抬,故意拖长了语调反问道:
    “答应你的事?什么事?我怎么一点不记得了。”
    温欣一愣,刚才还飞扬的神彩瞬间黯淡下来。
    她嘴唇微微噘起,满含委屈地小声提醒:
    “你说过,只要我期末考试能进全班前十名,暑假就带我去看海的……”
    看著小丫头满脸失落的模样,方诚终於忍不住笑出声来。
    隨即合上成绩单,抬起宽大的手掌按在温欣头顶,顺势揉乱了她的短髮:
    “跟你开玩笑的。哥哥答应过你的事,什么时候食言过?”
    温欣感受到头顶传来的温热力道,黯淡的眼眸瞬间再次亮起,重现光彩。
    她兴奋地抓住方诚的衣袖,连声追问:
    “真的吗,哥哥?我们要去哪里的海边呀?”
    “地点暂时保密。”
    方诚將成绩单递还给她,靠向椅背,卖了个关子:
    “总之,那里风景很美,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和人,肯定不会让你失望。”
    “啊,是吗?”
    温欣捧著成绩单,小嘴微微,脑海里已经开始勾勒金黄沙滩和翻涌海浪的画面。
    幻想了片刻,她眼珠转了转,满怀期待地提议:
    “那……我们能把秀妹姐姐也叫上吗?她前几天还跟我说想去海边捡贝壳呢。”
    “行,听你的,到时候把秀妹也叫上,我们一起去度假。”
    方诚笑著答应下来。
    驾驶座上,苏小勇双手稳稳地握著方向盘,眼睛直视前方路况。
    后排的欢声笑语清晰地传入耳中,但他始终目不斜视,闷声不吭。
    仿佛一个尽职尽责的机器部件,恪尽职守地开著车。
    多年的侦察兵生涯,让他练就敏锐的嗅觉与察言观色的本领。
    他心里十分清楚,后座这个笑容灿烂的小女孩,在自家会长心里的分量绝对非同一般。
    这是绝不容触碰的逆鳞,今后无论是接送上学还是暗中护卫,都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去对待。
    宾利飞驰在宽阔的城市主干道上平稳行驶。
    正午的阳光愈发刺眼,炙烤著柏油路面,腾起阵阵扭曲的热浪。
    汽车驶过繁华的商业区,高耸的玻璃幕墙逐渐被略显斑驳的老旧建筑取代。
    隨著两旁的行道树渐渐变得稀疏而杂乱,路上穿梭的电瓶车也多了起来。
    车速隨之渐渐放缓。
    苏小勇打了一把方向盘,避开路口几个横穿马路的行人,平稳地拐进了一条略显拥挤的街道。
    旧厂街的生活气息一如既往的浓郁。
    狭窄的街道两侧,沿街商铺的高音喇叭里正循环播放著促销gg。
    不远处的熟食摊上,升腾起一股浓郁的滷肉香味。
    但今天,街头的动静明显和平时不太一样。
    所有喧譁热闹,似乎都被58號筒子楼传来的阵阵电钻和敲砸声盖了过去。
    整栋大楼外围已经搭起了一圈墨绿色的防护网和脚手架。
    头戴安全帽的工人们正乘坐升降机上下忙碌,里外同时动工,动静著实不小。
    大楼对面的店铺里,围聚了一群摇著蒲扇乘凉的街坊邻居,正对著施工现场指指点点。
    苏小勇缓缓踩下剎车,勉强找了一处空地,將宾利稳稳停下。
    他动作利索地熄火,推门下车,隨即快步绕到后排,弯腰伸手,拉开主位车门。
    方诚牵著温欣的小手,跨出车厢。
    苏小勇接著又从后备箱拎出两袋途中买的高档水果,静静候在一旁。
    原本还在閒聊的街坊们,声音瞬间小了下去,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了过来。
    “豁,这车看著真气派,前头还带个带翅膀的標,怕不是奇瑞的新款?”
    一个光膀子的大爷眯著眼睛端详。
    “奇瑞你个头!那是宾利!”
    楼下修车铺的老板撇了撇嘴,压低声音科普:
    “这车正式名称叫宾利飞驰,落地少说得两三百个w,老方家这回是真的发跡了,买下一整栋楼不说,出门开豪车,还配上专职司机了。”
    “哎哟,两三百万买个铁壳子在咱们这破街道跑?造孽哟……”
    零零碎碎的议论声顺著风,飘进方诚耳朵里。
    他微微笑了笑,没有接茬。
    这也算是另类的衣锦还乡吧。
    隨即牵著温欣的手,径直走进筒子楼光线昏暗的楼道。
    温欣心情极好,小皮鞋踩在台阶上噠噠作响,嘴里哼著不知名的轻快童谣。
    楼道里充斥著刺鼻的油漆味和水泥扬尘。
    篤篤篤篤——
    楼上不时传来一阵沉闷的凿墙声。
    方诚抬手帮小丫头挡了挡飘落的灰渣。
    自从买下整栋筒子楼,准备大面积翻新后。
    原本楼里的住户因为受不了大规模装修的噪音,这阵子陆陆续续搬走了一大半,空出不少屋子。
    他便让温家母女从逼仄潮湿的地下室搬了出来,住进九楼一套採光极好的两居室。
    不过,方诚並没有直接免去温家的房租。
    因为他清楚温慧仪那种单亲母亲的自尊心,只是象徵性地按月收取一笔极低的租金。
    说起来,这栋老楼的翻新工程量极大。
    为了安抚剩下的住户,方诚行事颇为豪爽。
    他主动贴出告示,只要愿意留下来配合施工期的住户,不仅免去两个月的房租,还承诺完工后免费帮他们翻新屋內的墙壁和天花板。
    重赏之下,整个改造计划推进得异常顺利,连最挑剔的刺头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两人踩著布满灰尘的台阶,一路来到九楼。
    刚到楼梯拐角,方诚就听见走廊里传来熟悉的说笑声。
    最近这段时间,母亲李碧芸晚上回望湖镇住,白天就待在旧厂街盯著装修进度。
    此时,她正被隔壁的陈伯、李婶、许婶、以及何慧琴几人,围在中间嘮家常。
    因为楼顶的大平层正在大拆大改,里面的老旧家具早已被清空腾挪。
    李碧芸没地方落脚,索性搬了几张塑料板凳坐在通风的走廊上。
    “哎哟,看看是谁回来了,咱们的大老板方诚到了!”
    何慧琴眼尖,一眼瞅见楼梯口的人影,立刻扯开嗓门喊了起来,脸上堆满笑容。
    眾人纷纷停下话头,转头看来。
    “何阿姨,陈伯,李婶,许婶。”
    方诚笑著点点头,依次打过招呼。
    隨后他鬆开手,接过苏小勇手里的一袋水果递给温欣。
    “你先回家去吧,外面灰大。这是买给你庆祝期末考出好成绩的。”
    “谢谢哥哥!李阿姨再见,何阿姨再见……”
    温欣乖巧地挨个鞠躬,抱著袋子,脚步欢快地跑回了走廊尽头自己的家。
    见小丫头进了门,方诚这才走到李碧芸身边:
    “妈,今天这上面灰尘这么重,你怎么不在楼下找个茶馆坐著?”
    李碧芸拍了拍裤腿上的白灰,眼神里透著止不住的骄傲与慈爱:
    “你花那么多钱搞装修,我哪能安心喝茶。站在这里听著他们敲墙,我心里踏实。”
    “碧芸妹子啊,你就偷著乐吧。”
    旁边的李婶满脸艷羡,酸溜溜地嘆了口气:
    “你家阿诚现在真出息了,买了这么大一栋楼给你,早知道他有这能耐,当初他说什么我都得让我家那丫头倒贴过去。”
    “唉,你看看我家那死丫头,最近找了个什么玩意儿,成天游手好閒,气得我肝疼。”
    隔壁陈伯是个爽快人,闻言哈哈大笑:
    “你这叫有眼不识金镶玉。人家阿诚打小就稳重聪明,哪是你家那娇惯丫头配得上的?”
    许婶也在一旁搭腔:
    “就是,阿诚是我们旧厂街飞出去的金凤凰,以后指不定要娶哪家財阀的千金大小姐呢。碧芸姐,你以后就等著享清福,抱大胖孙子吧。”
    何慧琴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
    她心里可是一直惦记著把方诚招来当女婿的,听人扯到什么財阀、千金,赶紧开口辩驳:
    “千金大小姐有什么好?那些有钱家的姑娘娇生惯养,脾气大得很,哪懂得疼人过日子!”
    “我们阿诚可是个念旧重情义的孩子,我看啊,还是得找个知根知底、贤惠顾家的才合適。你说是吧,碧芸姐?”
    说话间,她还有意无意地往方诚身上瞟。
    那直勾勾的眼神,儼然就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钟意。
    李碧芸只是抿著嘴笑,也不接这茬。
    几人围著方诚母子好一阵吹捧。
    正聊得热火朝天,隔壁周家虚掩的门里突然传出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紧接著是周鹏那震天响的哭嚎。
    何慧琴脸色霎变,一拍大腿:
    “哎哟,我的小祖宗,又把什么摔了?”
    她匆匆忙忙地招呼一声,立刻跑回了家。
    陈伯和李婶、许婶见状,也各自找了个由头散去。
    走廊里顿时清净了不少。
    李碧芸站起身,顺手收起塑料板凳:“走,进屋看看。”
    方诚点点头,跟在母亲身后,踏进正在施工的大平层。(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