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江船厂。
    洛凡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江面上笼著一层薄雾,对岸的景物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
    码头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脚步声、说话声、搬运货物的吆喝声混在一起,把清晨的寂静撕开了一道口子。
    “护国公,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一个穿著官服的中年人小跑著迎上来,正是龙江船厂的监造官刘成。
    他一边说话一边喘气,显然是从被窝里爬出来没多久。
    “睡不著,过来看看。”洛凡摆了摆手,径直朝船坞的方向走去。
    五座船坞並排建在江岸边,每一座都有十几丈长,像五只张开大口的巨兽,静静地趴在那里。
    船坞里五艘大船的骨架已经立起来了,钢铁的龙骨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泽。
    工人们在脚手架上忙碌,叮叮噹噹的敲打声此起彼伏,像是在给这些钢铁巨兽注入生命。
    洛凡走到第一座船坞前,仰头看著那艘已经初具雏形的巨舰。
    船身比去年又大了一圈,五层甲板层层叠叠,像一座漂浮在水面上的城堡。
    “这五艘,都是按照您给的图纸造的,一艘主力舰,四艘辅助舰。”
    刘成跟在洛凡身后,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却又不敢太过张扬,小心翼翼地控制著自己的情绪。
    “主力舰全长多少?”洛凡问。
    “六十六丈,排水量五千吨,载重三千吨,可载船员和乘客五百人,辅助舰略小,五十丈,排水量三千吨,载重一千五百吨,每艘可载两百人。”
    刘成报出一串数字,每个数字都记得清清楚楚,像是刻在脑子里一样。
    洛凡点了点头,沿著船坞旁边的栈道慢慢走,目光从一艘船扫到另一艘船,每一艘都要停下来看一看,问几个问题。
    “动力系统呢?几台发动机?”
    “主力舰四台,辅助舰各两台,全部是您设计的那种重油內燃机,上个月试了,动力强劲,比蒸汽机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航速能到多少?”
    “试航的时候跑到了十二节,满载可能会慢一些,但十节以上没问题。”
    洛凡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从大明沿海到美洲西海岸,太平洋的跨度大约是一万海里出头,按十节的速度,需要四十多天。
    加上中途可能遇到的风暴、洋流、设备故障,预留一个月的时间,全程两个月左右。
    “续航呢?油够不够?”
    “够!”
    刘成斩钉截铁地说:“油箱加满,可以连续航行五千里,跨太平洋绰绰有余,我们还备了几十个油桶,万一不够还能加。”
    洛凡又问了几个问题,船体的结构强度、水密隔舱的设计、消防设备、救生艇的数量……
    事无巨细,每一个细节都要问到。
    刘成一一作答,有问必答,答得流畅,洛凡不时点头,心里头越来越踏实。
    刘成这个人,別的不说,做事踏实,有一说一,从来不跟他打马虎眼。
    把船厂交给他盯著,洛凡放心。
    走了好一会儿,洛凡在一艘辅助舰前停下脚步,仰头看著那高高翘起的船头,忽然说了一句:“刘成,你说,这五艘船到了美洲,当地人看到了会怎么想?”
    刘成愣了一下,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想了半天,挠了挠头:“大概……会觉得是天兵天將下凡?”
    洛凡笑了笑,没有接话。
    天兵天將?也许吧。
    五艘钢铁巨舰,不用帆,不用桨,自己就能在大洋上航行,甲板上装著火炮,船舱里堆满了货物,船头上飘扬著大明龙旗。
    这东西,在任何一片大陆上出现,都足以让当地人瞠目结舌。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船厂很大,他走了快半个时辰才把五座船坞全部看完。
    “进度不错。”
    洛凡站在最后一座船坞的尽头,转过身看著刘成:“明年夏天之前,能下水吗?”
    刘成想了想,咬了咬牙:“能!”
    “不是『能』,是『必须』。”
    洛凡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明年夏天,陛下要看到这五艘船扬帆出海的。”
    刘成的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洪亮:“下官明白!”
    洛凡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了船厂。
    回城的路上,洛凡靠在马车座椅上,闭著眼睛,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著。
    五艘船,一千人,物资、装备、武器、工具……
    每一项都要提前准备,不能等到最后一刻再手忙脚乱。
    他睁开眼睛,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开始列清单。
    粮食,按一千人两年算,每人每天两斤,一天就是两千斤,一年就是七十三万斤。
    大米、麵粉、红薯干、肉乾、鱼乾、豆子,一样都不能少。
    还要带些新鲜蔬菜,白菜、萝卜、南瓜,放在船舱底层,阴凉通风的地方,能存好几个月。
    药品,金鸡纳霜(治疟疾)、鸦片酊(止痛)、碘酒(消毒)、绷带、纱布……
    还有手术器械。
    洛凡不是郎中,但他看过一些医书,知道在远洋航行中,疾病比风暴更可怕。
    工具,斧头、锯子、锤子、钉子、锄头、镰刀……
    还有钢铁厂那边预製的码头构件。这些东西装船之前都要提前打包好,做好防水防锈处理。
    武器,火銃、手榴弹、火炮、弹药……
    洛凡想了想,在“武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火药,多带。
    马匹、耕牛、鸡鸭、猪崽……
    牲畜也要带,到了美洲,没有牲口,什么都干不了。
    洛凡写著写著,忽然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药品”那一条上,脑海中冒出一个念头:这次去美洲,是不是该带几个郎中?
    远航两个月,上岸之后还要面对陌生的环境和疾病,光靠隨船带的那些药品,怕是远远不够。
    他把这件事记了下来,准备回去找朱標商量。
    马车进城的时候,洛凡没有回护国公府,而是直接去了乾清宫。
    朱標正在东暖阁里跟几个大臣议事,听说洛凡来了,说了声“让他先等等”。
    洛凡在偏殿里坐了大半个时辰,喝了三杯茶,看了半本閒书,才等到太监来传话:“护国公,陛下请您过去。”
    洛凡走进东暖阁的时候,那几个大臣已经走了,朱標一个人坐在炕上,面前摊著一份奏报,眉头微皱,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回来了?船厂那边怎么样?”朱標放下奏报,靠在椅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