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反『败』为胜
    当第一支箭矢袭来,惊起哀嚎痛呼,埃泽利诺二世心头便浮现出不祥的预感,这一幕何其相似就在不久之前发生过一遍。
    果然,下一刻,林间枝叶簌簌”响动,带动枝叶震颤,却非寻常天籟,而是死亡之音。
    数十支弩箭宛如来自幽冥的催命符,骤然从恩佐部队败退”的方向激射而出,林间的阴影成了它们完美的遮蔽,唯有簌穿透枝叶的声响能让人依稀辨认箭矢动向。
    但知道了又如何呢?已然来不及了。
    “噗呲!噗呲!呃啊!”
    “我的手,啊!我的手!”
    “我的腿!”
    “上帝啊,救救————”
    惨叫声、哀嚎声、痛呼声,瞬间便压过追逐的喧囂,宛如深水炸弹,在人们心间引爆。
    冲在最前、以为胜利”在望,脸上掛著一股莫名狂热兴奋的特雷维索士兵和维罗纳前锋部队们,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成片切割倒地。
    箭矢无情地穿过他们的皮甲、罩袍,穿透血肉,將这沸腾的勇气、狂热和贪婪浇灭,只留下刺骨的寒凉与恐惧下的剧痛。
    林间空地霎时便化作血腥的屠宰场,中箭者扑倒在地,未死者惊恐地寻找掩体,本就因追击而分散的阵型更为稀疏破碎开来。
    埃泽利诺二世脸上的狂喜尚未褪尽,就被这突如其来的、精准而致命的箭雨打的粉碎,眨眼之间,就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骇。
    “埋伏?有埋伏!快趴下!找掩体!”
    他第一时间给出正確的命令,但他的嘶吼在此刻的混乱之中显得苍白无力,他的心中热血消退,无尽的恐惧上涌,让他不由得发颤。
    所谓的不敌、疲力败退”不过是恶魔精心编织的陷阱,只为了诱使他们走入这更深层次的深渊地狱,让他们自己走进死亡————
    箭矢还在无情地激发射出,总是能带走一些人的生命,然而这不过是噩梦的开始。
    “咚!咚!咚!”
    沉重而齐整的步伐声响起,如同地狱的鼓点敲击在眾人心头,在林间破碎的光影中,依稀可见一道道移动堡垒从两侧压制而来。
    是那些身披重甲、手持骇人巨斧的义大利重步兵,他们在短暂的休息后,结成盾墙一般带著排山倒海的气势,对著敌军发起了进攻。
    在恩佐的部署下,他们將像两只烧红的铁钳似的,从左右两翼狠狠夹击而来,赫然是要反包围敌军的架势,不准备放跑一人!
    阳光在枝叶的阻拦下斑驳的照射进林间,更显空间的狭窄,而追击之中,密林之间,两军相距本就贴近,因此不消片刻,重步兵们便猛然撞入敌军两翼,巨斧劈砍向人丛!
    “杀——!”
    震彻山林的怒吼伴隨著战斧撕裂空气的尖啸,上下起伏之间,带来的不是风而血雨!
    木盾被劈得粉碎,长矛和剑刃又如能敌著重若千钧的巨斧,不是被截断便是崩裂,紧接著就是血肉之躯在这沉重的斧势下分离。
    断肢与破碎的甲片纷飞,喷涌出的鲜血染红了脚下的泥土与落叶,支离破碎。
    义大利重步兵组成的小组分散攻击阵型,自两翼突入,一如先前突袭那般,冷酷而高效地切割、碾碎所有挡在他们面前的敌群。
    所过之处,仅留下鲜血肉糜,残肢断臂。
    埃泽利诺二世脸上惊恐不已,无穷的恐惧近乎要將他的心灵防线彻底击溃,阵型的溃散与崩解已然不是任何命令所能延缓制止。
    败亡,在所难免。
    他试图纠集身边的侍从骑士,带走精锐反身逃离这片已经沦为杀戮炼狱的密林,可就在这时,一道略显沧桑厚重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为了马尔切西尼!为了恩佐伯爵大人!”
    “衝锋——!”
    罗德里男爵那压抑已久的怒吼声终於得以爆发宣泄出来,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战场后方,两百名养精蓄锐、早已跃跃欲试的马尔切西尼士兵顿时衝出,犹如出闸猛虎,在罗德里男爵及其麾下骑士的率领下,杀入敌军后阵!
    这支坐观已久的生力军,成为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们並非重步兵般恐怖,也没有城邦弩手般寒凉人心,但在此刻!
    他们就代表著无可阻挡的洪流,代表著彻底的绝望,战爭的走势彻底显露出来了。
    他们凶狠到撞入已经濒临崩溃或者说已然崩溃了的敌军后阵,竟真如猛虎一般,刀剑劈砍穿刺下,將那些试图转身逃跑或负隅顽抗的敌军士兵们无情地捲入死亡的漩涡中。
    “不!不!不!”
    埃泽利诺二世绝望的后退几步,难以置信的哀嚎道,他面容衰败,目眥欲裂,他的军队和维罗纳前锋部队,他刚刚鼓起的士气,在这短短片刻间被彻底粉碎、吞噬。
    恐惧如潮水般涌入心间,寒冷又瞬间將他的內心和思绪冻结,他浑身打颤,已然失去了所有勇气和思考能力,他知道,他完了。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大人,我们快点逃吧!逃回索阿维————”
    亲信骑士立马上前架住他,口中还在吐露撤离的言语,手脚却利索的把他快速架走,还示意周围的其他骑士侍从们一同帮忙。
    很显然,这是要强行將他带走。
    埃泽利诺二世放弃了抵抗,自光呆滯,就任由骑士摆弄著他,任由下属將他带走,似乎这样就能说明,他不是自愿脱离战场的。
    但紧接著,他却不能再装聋作哑了,只因为他的自光触及一人,令他心神震颤。
    “拦住他,快拦住他!”
    他的声音惊恐到变形,手指指向战场的混乱与血腥之中,只看到一道身影在其中快速闪躲腾挪,经行之处,不断有士兵倾倒而下。
    是恩佐!
    他放弃了在后方射箭,那样效率不高,也放弃了跟隨重步兵方阵去追杀残敌,那样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他也不打算继续指挥这已然彻底陷入混乱之中的战场,那只是无用功。
    他的目標只有一个——埃泽利诺二世!
    他手中不再是巨斧,而是剑刃,在他灵活的操控之下,寒光只需一闪而过,便能轻易带走阻拦他道路的敌军性命,轻鬆写意至极。
    血液纷飞,哀嚎不断,恩佐都视若罔闻,他的眼中只有那被亲卫骑士簇拥著、正试图狼狈逃离战场的特雷维索继承人及指挥官!
    埃泽利诺二世不再装愣”,他脚步飞快的向后逃离,同时不断催促著亲信前去阻挡正不断逼近的恩佐,“拦住他!快去拦住他!”
    可惜,无人可挡恩佐。
    恩佐在这山林中速度也丝毫不减,自然总是在为他服务,他脚尖轻点,只一个纵跃便跨过了数米距离,任何障碍都轻鬆略过。
    他一个起跳,在树干上借力,整个人如炮弹般弹射而出,手中巨剑举起,带著无与伦比的威势猛然劈下,將面前那不自量力试图阻拦他的骑士手中盾牌劈开。
    巨力之下,那名骑士双手也被削断,哪怕有锁甲防护也不例外,他整个人也不由得被这一击压得跪倒在地,隨即,恩佐轻轻一挥,长剑便把他的头颅取下,血液涌泉般冒出。
    再下一秒,恩佐那充满血污、狰狞如魔神降世的身影衝破了脆弱的防线,赫然出现在了埃泽利诺二世的面前!
    阴影笼罩,恐惧浸透人心。
    再一个眨眼,温热的鲜血溅上脸脖,架在埃泽利诺二世身边的两位骑士立时毙命,锋利的剑身以闪电般的速度刺穿了他们的面容。
    “呃————”
    埃泽利诺二世只觉得一只强健有力的手扼住了他脖颈,紧接著头昏脑胀,他手中精心保养还未方才染血”的佩剑脱手而出,整个人也脱离地面数寸,赫然是被恩佐像拎小鸡一般的从地上提了起来。
    那淡漠至极,泛红如狮眸般的眼睛正不屑地打量著他,寒意席捲,因被扼喉而呼吸不畅满脸通红,下意识拍打恩佐妄图”反抗的埃泽利诺二世骤然哑火。
    他放弃了徒劳的挣扎,只因见到了深渊。
    恩佐將目光收回,一手扼著埃泽利诺二世的脖颈將他高高举起,如同举起一面屈辱的战旗,另一只手则握著还在淌血的大剑,剑尖直指混乱的战场上、还在廝杀的敌我双方。
    “埃泽利诺二世已被我俘虏,所有人跪地投降、放弃抵抗,可免一死!”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如同滚滚波涛骤然席捲於林间,並在密林的配合下,他这声势再度扩大几分,压过了战场的喧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边,顿时,战场为之一静。
    特雷维索的士兵们面面相覷,停下了逃跑的步伐与卖力的拼杀,在他们对面的恩佐摩下的部队也適时收手,连罗德里男爵摩下的士兵也被这声响震颤,不敢妄自继续追杀。
    一言之语,竟如天宪。
    “我————我投降!別杀我!”
    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首先放下武器的竟然是一同追击而来的维罗纳前锋部队,他们深知恩佐的可怕,也深信恩佐的承诺。
    恩佐大人已经放了两次维罗纳人,这在维罗纳的士兵们之中口口相传,人人深信不已,所以他们在此之际便痛快的投降了。
    他们甚至都忽略了还在驻守舰船的友军,甚至还是军官带头扔下武器投降————
    这一幕看傻了特雷维索士兵们,他们可不是一般的士兵,基本上都是经年老兵,许多人更是足称精锐,战斗意志比之常人更强。
    也对於此类劝降之语有所迟疑,当然了,连埃泽利诺二世大人都被俘了,他们投降也不过是多一分晚一秒的事,现在维罗纳人痛快的放下武器,他们也就照模照样的学著投降。
    顿时,林间莎莎”声瀰漫,却不是风吹叶动的天籟之音,而是止戈休战的罢兵之声。
    命令罗德里男爵处理战场,又派了两名城邦弩手看管面如死灰的埃泽利诺二世,恩佐转而將目光投向密林之外,舰船所在处。
    是的,林中战事已毕,可是还在河岸边控守舰船的那些维罗纳士兵们呢?还有舰船上的维罗纳骑士,他们是会作出什么选择呢?
    如果有可能,恩佐希望他们能一起投降皆大欢喜,这样恩佐也就有了可以快速机动过河並掩护他们的舰船,甚至坐船西进袭扰————
    但这只是最好的想法,还要做最坏的打算那便是一舰船上的维罗纳士兵们开船离去,甚至以舰船封锁河道,將恩佐锁死在对岸。
    如此,恩佐突袭之事也失败大半了。
    本来的一道天险,也由此变成了两道天险阻隔,阿迪杰河可不是什么小溪流,战舰能够横行其上,维罗纳北岸几乎无可防守。
    如此情况,比之波河防线更为糟糕。
    恩佐皱著眉头想了想,忽然眉目舒展,挥手叫来此地投降的维罗纳军官。
    “你知道我回到维罗纳的目的是什么吗?”
    恩佐拍了拍那名军官颤慄的身体,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简直比这三月春光还暖。
    维罗纳军官被其感染心中一松,那温和的语气更是让他有种激动的心情,也不知道是激动什么,他点了点头,“大人,我知道!”
    他竟没有迟疑,脱口而出。
    “您是为了夺回属於您的伯爵之位!”
    他的话语还特意有所加工,恩佐不由得笑了笑点了点,“没错,这是我家族的荣耀,我此行而来不过是为了夺回属於我的东西!”
    “维罗纳是我的家乡,我也不愿此地遭受战火侵害,可是————唉。”恩佐情感真挚的忽然一嘆,让军官都不由得感同身受。
    “你也知道,我本来好好的在维罗纳发展我的佣兵团,为了乡人造福,本意是在未来向皇帝陛下、向教宗冕下,合理合法的取回本应属於我家族的荣耀,属於我的地位!”
    “可是,该死的偽伯爵格里梅里奥,他竟以暴令驱逐我的佣兵团,並血腥屠戮了我的家园和驻地,这不仅违背教义天理,更是有违世俗人伦公道,我不服,我愤恨,我要报復!”
    恩佐目视军官,问道:“你说,我说的是实情吗?我復仇之事是对的吗?我应不应该率军夺回属於我的东西,惩处那些罪恶之人?”
    维罗纳军官不禁点头,言语间竟也隨著恩佐的语气,发出几分气愤:“应该!”
    “恩佐大人,您的行为是合理合法的!”
    “上帝也会为您赐福!”
    恩佐不禁侧目,这位维罗纳军官倒是很会说话啊,而且似乎有所想法?当即,他也不再遮遮掩掩,直白袒露:“你既然认为我的行为是合理合法且正义的,那么,你愿意加入到我正义的事业当中吗?愿意为公理而战吗?”
    维罗纳军官竟没有迟疑,立即单膝下跪。
    “我的伯爵,我愿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