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檜。』
    这个名字已经许久许久没有在余朝阳的记忆中出现过了。
    以至於现在从杨沂中嘴里吐出来时,他还愣了一瞬,在思考这人是谁。
    紧接著,与之相关的记忆便如潮水般涌出。
    建炎元年,《靖康耻》初,他降临此地,群臣惶恐,李纲、宗泽神情黯淡,主和南迁派掌控朝廷。
    秦檜在那时站了出来,掷地有声,群臣向南他向北。
    北伐大业自此刻展开。
    人微言轻,却尽显英姿,乃实打实的真英雄!
    此后余朝阳也书信於宗泽,让他留意秦檜的消息,只可惜在开封城內並没有打探到他的消息。
    只能从只言片语中判断,他被金人掳走了,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那就是死了。
    未曾想……对方竟是从金国的狼穴虎口逃了回来?!
    余朝阳也来不及批改奏摺了,火速从一旁的衣架上取走长翅帽,戴在头上。
    “走走走,速去迎接!”
    刚出府邸大门,两人便瞧见了其他官员。
    行色匆匆,喜上眉梢。
    不用想也知道,定是得到了秦檜返宋的消息。
    无一例外,他们纷纷驻足,拱手向余朝阳道喜: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秦国公!”
    “秦檜回来了!”
    在建炎元年,秦檜之名无足轻重,没有人知道。
    可在建炎五年,在整个宋国风向大转变的前提下,秦檜之名如雷贯耳。
    这样一位鼎鼎有名的抗金英雄,谁敢不去迎接?
    莫非……你对官家,对秦国公心有不满?!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不死也得脱层皮!
    相逢的人群自动归拢在一起,化作一条汹涌的河流,向著城门火速涌去。
    渐渐地,队伍愈发庞大。
    “官家到~”
    忽然,一道尖锐通透的稟告声响起。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袭红袍的赵构,在御前班值的拱卫下快步走来。
    脚步轻盈,嘴角含笑,一看心情就很美妙。
    余朝阳刚准备开口说话,赵构便摆手示意:
    “走走走,速去迎接。”
    黄潜善、汪伯彦、李回、赵鼎、富直柔、吏部侍郎綦崇礼、户部尚书叶份、礼部尚书曾懋、兵部尚书谢克家、刑部权尚书周武仲、工部尚书韩肖胄……
    可以说这个阵容,几乎包揽了满朝文武。
    给秦檜的面子简直拉满了。
    来到城门口,秦檜的身影还没有出现,窃窃私语声渐起。
    大约一炷香后,一匹狂奔的枣红马出现在眾人视野。
    伴隨马匹与双方距离的不断拉近,秦檜的面容逐渐清晰。
    比起离开时的英姿勃发,此时的秦檜多了一份沧桑。
    英俊的脸庞不再,取而代之的是风吹日晒的乾枯,仿佛轻轻一撕就能把麵皮撕开。
    明亮的眼睛也多了一份浑浊,看起来更稳重。
    或许唯一没有变的,便是对方坚定的抗金决心!
    还剩百来米距离时,秦檜翻身下马,踉踉蹌蹌的朝著赵构跑来。
    他的眼眶也在奔跑的过程中逐渐湿润、发红。
    还剩五米距离时,秦檜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亲吻了大地,语气带著一丝哭腔。
    “官家……”
    “臣,回来了!”
    赵构快步上前,將秦檜扶了起来。
    “秦卿,辛苦你了。”
    “让秦卿受这五年流离之苦,乃朕之失责啊!”
    “不苦,秦檜不苦,官家操劳社稷,才是真正的辛苦,檜只恨未能替官家分忧一二。”
    一方痛哭流涕,一方情真意切。
    这场面,任谁看了都得说一句好个君明臣忠。
    一旁的杨沂中看著这一幕,手掌却从始至终都没从刀柄上挪开过。
    秦檜能回来,他自是开心的。
    但谁也不敢保证,秦檜到底是真心返宋,还是带著其他目的的。
    满朝文武前来迎接,是因为秦檜抗金先锋的身份。
    能不能重用,还需时间的考验。
    至於赵构的想法,应该也大差不差。
    余朝阳眯了眯眼,出声道:
    “官家,秦檜千里奔袭,想必早已身心疲惫,何不让他洗去一身疲惫,再设宴为其接风洗尘?”
    “是极,是极!”
    赵构颇为恼怒的拍了拍脑袋,然后握著秦檜的手一脸亲切道:“是朕考虑不周到了,且隨杨沂中去,朕明日再为你接风洗尘。”
    “既然回来了,就不要再想那么多了。”
    “臣,多谢陛下圣恩!”
    又是一番痛哭流涕的感言后,秦檜一一与来迎接他的满朝文武打过招呼,又才隨著杨沂中离开。
    赵构站在前方,目视著秦檜渐行渐远。
    “秦国公,你说秦檜此番返宋,究竟是幸运逃脱,还是……別有用心?”
    “燕京城距此数百里,沿途暗哨明哨无数,防备重重,很难断言啊!”
    赵构阴冷一笑,凛冽道:“盯紧他。”
    “明日再看看他是龙是虎!”
    “行。”
    临时清理出来的府邸內。
    秦檜缓缓宽衣解带,露出上半身一条条狰狞恐怖的鞭痕。
    他却对此视若无物,用清水洗刷著舟车劳顿带来的疲惫。
    臥室大门被刻意留出一条缝隙。
    一道道若隱若现的目光打量著他的全身。
    对此,秦檜心知肚明。
    他知道赵构不会轻易信任他。
    他也知道……满朝文武前来迎接他多是表面功夫。
    想要在主战的朝堂上发出主和的声音,必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但,他不在乎。
    只要能挽救宋国,纵使千难万苦又有何妨。
    他的目光幽幽,盘算著明日宴会该如何作答。
    『金人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大宋国力固然腾飞,但也绝对不是金国的对手,只可惜满朝文武一叶障目,』
    『要想转变朝堂的风范,还需从官家身上入手。』
    『当然,这並非是一成不变的,如果大宋真有北伐能力,我秦檜也未必不能当衝锋陷阵的大將。』
    『这世道,什么都是假的,唯有自身权力是真的!』
    『寄人篱下,把自身性命寄託他人一念之间的日子……我真的不想再过了。』
    他的底线,是灵活的。
    有抗金先锋这道免死金牌在,无论在哪都能活出人样。
    只是……我应该怎么打开局面呢?
    秦檜拒绝侍女的服侍,一丝不苟擦拭著身体上的水珠,思绪却是波涛汹涌。
    他回忆著在完顏晟身边时的所见所闻,最终敲定主意。
    『死道友不死贫道。』
    『便拿你的死,来铸就我的青云之上吧!』
    『墙头草这种玩意,有我一个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