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秦檜的表现与正常人別无差异。
    像个刚从前线归来的战士,在应天府的街头走走停停,打量著城市翻天覆地的变化。
    唯一不同的是,寻常人没有一个小队的监视。
    以秦檜的判断,明哨暗哨加起来至少有二十人。
    同一时间,一封奏摺送到了赵构的御前案板上。
    这份奏摺,正是出自秦檜之手。
    主要讲述了他是如何从完顏娄室手里逃脱的。
    按照奏摺的说法,他先是在燕京城待了一年,对完顏晟鞍前马后,然后在完顏娄室撤军之后,被完顏晟派去监督。
    这一待,便是四年。
    完顏娄室对他没有任何好脸色可言,动輒打骂,饿肚子更是常有的事。
    直到在前些日子完顏娄室攻伐契丹时,他寻到一个天赐良机,杀了监视他的金人,夺船而逃,后得北方义军、漕帮相助,这才艰难站在故土,返宋。
    赵构將奏摺传递给眾人,待一一看过之后,询问道:
    “诸位爱卿,意下如何?”
    黄潜善立马站出来,沉声道:“稟官家,秦卿奏摺有言,他乃从金国上京地区逃脱,而上京地区离开封前线足有数千里之遥,沿途金兵盘查严密,他如何能一路畅通无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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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非一艘小船,便能横跨数千里之遥?”
    “若真如此,他秦檜又何至於被金人捉去。”
    “不错!”汪伯彦言语更加极端:“此必金人纵之归,以为奸细!”
    “臣以为,当斩立决!”
    所有人都没想到,一向软骨头的汪伯彦,竟对秦檜有如此大的敌意。
    一开口就要秦檜的小命。
    没办法,汪伯彦他怕啊。
    他怕秦檜知道……当初就是他勾结的金国,致使完顏宗弼南下,应天府被屠,然后导致潘贤妃流產,官家至今无后。
    毫不夸张的讲,这事一旦被爆出来,他汪伯彦就是有十条命都不够砍。
    面对两人的据理力爭,与秦檜为故交的范宗尹、李回却是发表了截然不同的意见。
    “还请官家三思啊!秦檜当年何等的铁骨錚錚,寧可不做官亦要投身北上,是我大宋的一面旗帜,怎可因三言两语就要其性命!”
    “不错!秦檜返宋一事的確疑点重重,但远不至於直接要其性命,更何况他还主动上书表明情况,期间也没有任何异常。”
    赵构手指在案板上敲了敲,望向百官最前列的那道身影:
    “秦国公,你怎么看?”
    余朝阳小步出列,言简意賅:“再精明的猎人,也终究有露出破绽的那天。”
    “无端杀害,只会惹將士们寒心。”
    赵构点了点头,刚准备说话,御医就端了一碗药汤上来。
    “官家,时间到了。”
    “一日三药,必须准时。”
    霎时,刺鼻的中药味席捲整个朝廷。
    满朝文武无一不眼观鼻,鼻观心,当作没有看见。
    其实这已经不是赵构第一次当眾喝药了,距离潘贤妃流產,足足过去了三年有余。
    官家命根子的舆论也愈发庞大。
    赵构那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吃药比吃饭还勤。
    第一次在朝堂上吃药时,还被一名御史中丞指责过,说堂堂一国之君,怎可在大殿食用药膳。
    结果第二天这名御史中丞就因左脚踏进大门,被贬去了岭南。
    赵构一口气喝了个精光,然后接过內侍的手绢轻轻擦了擦嘴,继续道:
    “此事搁置,日后再议。”
    “秦卿不远千里返宋,足以见得他忠君爱国,朕已为其备好洗尘宴,诸位爱卿请隨朕同去。”
    在赵构的带领下,眾人来到专门用於宴会的喜乐宫。
    大臣们陆续入座。
    赵构冲杨沂中微微点头,杨沂中心领神会,转身离开。
    没一会儿的功夫,大变样的秦檜来到喜乐宫。
    他平静的眸子打量著整个宴会现场。
    与其说是接风洗尘宴,倒不如说是……拷打现场!
    別看满朝文武个个笑眯眯,实则全都笑里藏刀。
    一个稍有不慎,他就会人头落地!
    “秦卿,坐。”
    赵构开口主导宴会基调,语气颇为感慨道:“被金人掳走的官员百姓,何止一万之数,秦卿能平安归来,想必定是上天眷顾。”
    “也是上天在告诉朕,抗金势不可挡。”
    “秦卿,你说是也不是。”
    秦檜轻笑两声,装作没有听出赵构的言外之意,感慨道:
    “臣至今仍觉如天方夜谭,想那金人严防死守,一只苍蝇都难以飞跃,臣却是平安归来……”
    “不瞒您说,臣都怀疑自己是不是金人派来的奸细了。”
    忽然,秦檜话锋一转:“不知官家还记不记得建炎二年的完顏宗弼南下?”
    赵构面色在瞬间沉了下去,咬牙切齿道:“记得!怎会记不得!”
    “朕哪怕是死了,也记得一清二楚!”
    “屠我子民,害我贤妃,朕恨不得亲自剥了完顏宗弼的皮!”
    “是啊。”
    秦檜意味深长地感慨了一声,忽地站起身来。
    “那时臣便在想,完顏宗弼是如何跨越咱大宋漫长的防御线,一声不吭摸到应天府跟前的呢?”
    “起初,臣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发现了这个!”
    秦檜冷冷一笑,从內襟中拿出一张泛黄、充满褶皱的信件。
    “这张信件,乃臣为完顏晟整理政务时悄然发现的,臣不敢把原件带走,只得模仿原本字跡摹抄了一份,或许在细节上有所差距,但也还原了个七七八八。”
    “这字跡的主人是谁,臣並不知晓。”
    “但官家您……或许知晓!”
    听到这话,赵构瞬间来了兴致。
    “看来……咱们家里是出了鬼啊!”
    “杨沂中,去替朕把信件拿上来!”
    此话一出,汪伯彦瞬间如丧考妣,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只得祈祷……秦檜摹抄有误。
    『该死该死该死!!!』
    『怎会……怎会……怎会如此!!』
    『老夫躲过了秦国公的万般巡查,躲过了袞袞诸公的明枪暗箭。』
    『!!!!』
    在汪伯彦要吃人的眼神中,赵构怒极反笑,把信件捏成一团。
    “朕想过所有人,没想到……竟然是你!”
    “杨沂中,把门关起来,朕!”
    “要亲手打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