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不是玩笑,他真给啊
    切斯德家族的领地,位於王领与河湾地的交界处,一片被黑水河滋养的肥沃平原。
    老亨利活了六十年,自认见过这世间所有的怪事。
    他见过长著六条腿的蛤蟆,见过双头的牛犊。
    但现在的景象,让他觉得这个世界可能疯了。
    不久前,一颗硕大的红色彗星撕裂了维斯特洛的天空。
    它拖著长长的,猩红如血的尾巴,横跨天际。
    像是一道还在流血的伤口,又像是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屠刀。
    云层在它周围凝聚,赤红似血。
    在某些角度看去,那云层仿佛勾勒出了一个巨大的血色十字,正冷冷的俯瞰著大地。
    紧接著,时序乱了。
    明明是盛夏,天气却开始骤降。
    家门口那条从小在里面摸鱼捉虾的小河,竟然在一夜之间结了冰。
    坚硬的冰层在月光下泛著惨白的光。
    可到了白天,太阳一出来,那冰层又在瞬间融化。
    洪水咆哮著漫出河床,淹没了堤岸,吞噬了刚刚抽穗的麦田。
    阴雨连绵不断,草原积水,变成了无边无际的水乡泽国。
    夜晚极寒,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在疼。
    白天出太阳时又炽热异常,把地上的积水蒸腾成令人窒息的雾气。
    蜂房里的蜂群开始躁动不安,它们放弃了采蜜,在蜂箱周围嗡嗡叫个不停。
    牛栏里的牛也哞哞的叫著,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不安的踢踏著围栏。
    “这是末日的徵兆。”
    邻居家的老安可这么说,他正在厉行斋戒,整天跪在泥水里向七神祈祷。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农夫中间蔓延。
    人们都在传说,战爭就要肆虐於七国。
    因为河间地人来了,要把他们灭门绝户。
    老亨利和他的家人们惶惶不可终日。
    他们把仅剩的一点粮食藏在地窖最深处,女人们把脸涂黑,甚至做好了隨时逃进森林的准备。
    他们瞪圆了眼睛,警惕的看向北方。
    然而,当河间地的军队真的到来时,一切却並未发生。
    没有屠杀,没有劫掠,甚至没有大火。
    那些穿著甲冑不同的河间地士兵们,从村庄旁的大路上匆匆而过。
    他们对路边瑟瑟发抖的农夫视而不见,只是时不时多看一眼那些稍微有些姿色的村妇。
    他们的目標明確得可怕,老爷的城堡。
    威利斯.切斯德老爷的城堡被攻破了。
    但让老亨利更看不懂的事情发生了。
    河间地军队打开了城堡的仓库,將里面堆积如山的农耕用具,崭新的铁犁,锄头,镰刀,全部搬了出来。
    送给了他们。
    紧接著,一名赤脚修士走进了村子。
    他们站在村口的磨坊石磨上,高声宣布免除今年的所有赋税,解除偷猎禁令。
    这可真是少见的好事,好得让人不敢相信。
    那名赤脚修士刚走没多久。
    后脚又来了一名白袍修士。
    那是一个清晨,雾气还未散去。
    一名穿著粗布长袍的修士骑著一匹瘦马,在两名全副武装的“战士之子”骑士的护送下,来到了村庄的广场。
    他没有带粮食,也没有带武器,只带来了一句话。
    一句足以让整个世界顛倒的话。
    “奉国王之手与全境守护者之令。”
    修士的声音尖细而高亢,穿透了清晨的湿冷空气。
    “凡杀掉一意孤行的叛逆者,无论出身贵贱,皆可继承其爵位与土地。”
    老亨利感觉自己的心臟猛地停跳了一拍。
    周围的农夫们也都愣住了,所有人都在剧烈的喘息著,白色的雾气从他们口鼻中喷出。
    曾经人们认真倾听布道的状態已经不存在了。
    没有人再关心神学的教诲,所有人都在心中揣测那条政令的真实性。
    因为他们知道一个秘密。
    年轻的威利斯.切斯德老爷,此刻就藏身在他们村庄的公共粮仓之中。
    他们领主的父亲,科尔顿.切斯德曾经是伊里斯陛下的首相,因为犯错被伊里斯陛下活活烧死。
    正因如此,切斯德家族坚决抵抗河间地人,城堡被破后,他在几名忠僕的掩护下逃了出来。
    而现在,他们一家就躲在他们身边。
    就在那堆发霉的麦垛下面。
    修士看著这些面面相覷的穷苦羔羊们,嘴角露出一丝居高临下的微笑。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纵马扬鞭而去。
    他身后的战士之子们紧隨其后,马蹄溅起泥水。
    风中传来那修士的祈祷声,此刻听来却像是一种诱惑的咒语。
    “啊!伟大的天父!请解救这些可怜的人们。”
    “从沉重的奴役里,摆脱异端信仰的漩涡””
    “来到灿烂的晨光里,来到寧静的水乡。”
    “到那幸福欢乐之邦,到那地上天国统治的福地。”
    “啊,圣母,请听听我们的乞求,请听听这些不幸的人的祈祷。”
    “请听听我们这些羔羊的哀號..
    “”
    歌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与从芦苇上拂过的清风融为一体。
    但没有人在意那歌声了。
    所有人都在心中如同魔怔了一般,不断重复著那一句话。
    杀掉领主的人,可以获得他的爵位和土地。
    老亨利转过头,看向那座破旧的粮仓。
    他发现,村里的其他人也在看那里。
    就连那个日夜祈祷诸神的老安可的手,不知何时也已经握紧了那把河间地人私分的铁锄。
    夜幕降临。
    雨又开始下了,淅浙沥沥,冲刷著这个骯脏的世界。
    一群农夫聚集在粮仓门口。
    他们没有点火把,黑暗中只能看到一双双发亮的眼睛。
    “老爷..
    “”
    老安可的声音有些颤抖,他对著粮仓那扇紧闭的木门喊道。
    “夫人...
    ”
    “王军来了!王军来了!”
    粮仓內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
    过了许久,木门裂开了一条缝。
    威利斯.切斯德年轻的脸出现在门缝后,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满是警惕,但也藏著一丝绝处逢生的希冀。
    “你说什么?是谁的军队?”
    老亨利也被推到了前面,他咽了口唾沫。
    “是王军!老爷!”
    “就在村口!”
    “他们来接您了!老爷!”
    木门终於完全打开了。
    威利斯.切斯德搀扶著他的妻子,他的妻子紧紧抱著两个年幼的孩子。
    在两名卫士的保护下,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这位他们的领主老爷,此刻衣衫槛褸,狼狈不堪。
    “真的吗?”
    威利斯.切斯德看著面前这些平日里温顺如绵羊的农夫,心中隱隱升起一丝不安。
    “等等...
    “”
    他突然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农夫们手上紧紧抓握的农具上。
    那些农具都被摩过,锋利得在夜色中闪著寒光。
    “那是....
    ..那个王军?”
    威利斯.切斯德的声音变了调。
    没有人回答他。
    回答他的,是老安可高高举起的铁锄。
    一声闷响。
    铁锄重重地砸在威利斯.切斯德那颗高贵的头颅上。
    鲜血和脑浆溅射在泥水里。
    尖叫声瞬间划破了夜空,但很快就被更多的闷响声淹没。
    农夫们像是一群被压抑了千年的野兽,终於尝到了血腥味。
    他们一拥而上,手中的镰刀,锄头,斧子,雨点般落下。
    威利斯.切斯德老爷倒下了。
    他的卫士们倒下了。
    他的妻子和孩子们也倒下了。
    直到最后一声惨叫消失,只剩下雨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老亨利站在外围,浑身发抖。
    他看著泥泞中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那是统治了他们家族数千年的领主。
    现在,只是一堆烂肉。
    老安可扔掉铁锄,从腰间拔出一把生锈的屠刀。
    他蹲下身,割下了科尔顿.切斯德的头颅。
    那颗头颅上还残留著惊恐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杀害贵族可是重罪..
    ”
    有人在黑暗中低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真的能得到赏赐吗?”
    没有人愿意先去实验。
    万一这是一个陷阱呢?
    万一那个修士是在骗他们呢?
    最终,一名平日里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站了出来。
    他叫卡尔,只有十四岁,一无所有,也就无所畏惧。
    “我去。”
    卡尔接过那颗滴血的头颅,用一块破布包好。
    村民们凑出了村里唯一的一匹瘦马。
    他们看著卡尔翻身上马,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前往暮谷镇。
    那是通往地狱,还是通往天堂的路?
    没有人知道。
    暮谷镇,褐堡。
    阿德里安.赛提加看著大厅中央地板上摆放的那颗头颅。
    那张脸虽然已经千疮百孔,但他认得。
    威利斯.切斯德,一个英俊的年轻人。
    现在,他的脑袋就像个烂西瓜一样,被扔在脏兮兮的地板上。
    而把他脑袋带来的人,正跪在那里。
    一个浑身散发著餿味和血腥味的孤儿,穿著不合身的破烂麻衣,瑟瑟发抖。
    “这是...
    ...切斯德领主?”
    阿德里安.赛提加的声音都在颤抖,他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是的,首相大人。”
    卡尔不敢抬头,额头紧紧贴著冰冷的石砖。
    “是我们.....
    ....是我杀了他。”
    “按照.....
    ..按照那个政令。”
    大厅里一片死寂。
    所有的贵族,所有的骑士,目光都在苏莱曼和那个孤儿之间游移。
    阿德里安.赛提加猛的转头看向苏莱曼。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別给,千万別给。
    苏莱曼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著一枚金龙,眼睛看著那个卑微如尘埃的孤儿。
    没有料到第一个践行这道法令的会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平民孤儿。
    他还是更希望是某一位骑士於下这种事。
    如果真的对一名维斯特洛社会毫无疑问的最底层,一名孤儿履行承诺,將会是毁灭性的宣传影响。
    但是话说出去了,不履行,下一次开空头支票可就没有人相信了。
    他站起身,走下高阶,来到卡尔面前。
    最终停在了孤儿的眼前。
    “抬起头来,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
    卡尔战战兢兢的抬起头,看到了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卡尔........大人,我叫卡尔。
    苏莱曼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很好,卡尔。”
    阿德里安.赛提加鬆了一口气,他认为苏莱曼是要处死这个杀害贵族的贱民。
    之前的骑士弒主之事,顶多算贵族阶层內部的爭斗,属於下弒上,现在这个孤儿的所作所为可就完全不同了。
    贱弒贵,是社会崩溃的表现。
    弒杀不再是道德禁忌,而是晋升阶梯,暴力成为权利转移的最高法则。
    然而,苏莱曼手中的长剑並没有刺入卡尔的胸膛。
    而是轻轻的,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坦格利安家族会履行承诺,年轻人。”
    苏莱曼的声音清晰有力,在大厅里迴荡。
    “你將承拥,叛贼切斯德家族的土地。”
    长剑在卡尔的左右肩头各点了一下。
    “起身吧,卡尔大人。”
    阿德里安.赛提加感觉眼前一黑。
    他张大了嘴巴,看著那个浑身脏兮兮的孤儿,呆滯的从地上爬起来。
    那个孤儿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直到苏莱曼挥了挥手,侍从捧著一件奢华的丝绒披风,披在了那个孤儿的身上。
    虽然有些滑稽,有些不伦不类。
    但那是真的。
    这一幕,很快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暮谷镇。
    消息传到了市井,传到了酒馆,传到了每一个阴暗的角落。
    “听说了吗?那个孤儿卡尔!真的成了领主!”
    “坦格利安家族真的兑现了诺言!”
    “只要杀了领主!就能成为领主!”
    暮谷镇的平民百姓们震惊了。
    这种震惊让他们认为,会比看到巨龙飞过头顶还要强烈。
    几千年来,贵族与平民之间的区別,是天堑。
    这是铁律。
    但现在,铁律被打破了。
    暮谷镇外杂乱的穷人集会里。
    一群衣衫襤褸的人正聚集在一起。
    他们是“穷人集会”的成员,是那些决定放弃生命,献给诸神的狂热信徒。
    他们原本在祈祷,在懺悔,准备迎接死亡。
    但此刻,那个消息像是一颗火星,落入了乾枯的草原。
    一名缺了两根手指的穷人兄弟站了起来。
    他的眼睛里原本只有死灰,但现在,燃起了一种可怕的火焰。
    “诸神在上...
    “,他喃喃自语,手不自觉的摸向了腰间那把用来防身的匕首。
    “如果那个杂种孤儿都可以!”
    “为什么我不行!”
    他看向周围的同伴。
    他看到了同样的眼神。
    那不再是祈求从苦难中解脱的眼神。
    人心,思动了。
    在这个疯狂的季节,在这个秩序崩塌的年代。
    每个人都意识到了一件事。
    剑要够快,心要够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