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里衍仙姿玉貌,仪静体閒,契丹贵族中,她的倾慕者不知凡几。
    但对普通贵族来说,公主的身份便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阶级鸿沟。
    余里衍自幼走马弯弓,一身雍华,气韵双兼,矜贵与颯爽並峙,柔婉与锋芒同辉。
    那些以豪勇自詡的郎君在她面前,也会不自觉地感到自惭形秽。
    她整个人如孤月悬空,群星不觉自退,敢鼓起勇气向女神表露心跡的人,寥寥无多。
    萧青圭也早有倾慕之心,他脸上带著明朗的笑意,声音温润地发出邀请。
    余里衍正有些心神不寧,闻言微微一愣。
    一旁几个贵女纷纷开口攛掇:“快去呀,余里衍姐姐。”
    “萧郎君盛情相邀,莫负了这篝火良宵。”
    “今夜乃是尽兴欢歌的日子,公主何必拘谨?”
    在许多人看来,萧青圭相貌堂堂,家世显赫,此番邀舞,正是郎才女貌的佳话开端。
    萧青圭邀请公主这一幕,被不少青年才俊看在眼中。
    他们一个个愤愤难平,恨不得衝上去將他大卸八块。
    余里衍稍作沉吟,微微頷首,“好。”
    说著,她放下酒盏,起身脱下貂裘大氅,一旁的侍女忙伸手接过。
    没了大氅的包裹,公主姣好的身材显露无疑,於火光之中惊心夺目。
    萧青圭微微侧身,抬手做出引领的姿態,举止恭谨有度。“公主,请。”
    余里衍敛了敛心神,迈步走向中央的舞池。
    她的入场像是引发了连锁反应,不少郎君按捺不住心绪,接连起身。
    他们步履匆匆,不愿落於人后。
    正所谓异性相吸,女宾席上亦有数名女子笑闹著起身,提裙奔向舞场。
    篝火噼啪作响,夜色温柔而热烈。
    敖卢斡见舞池中愈发热闹,扭头看向高世德,热情相邀道:“高將军,你看他们跳得多欢乐,独坐观之,何如亲身试之?走,咱们一同入舞。”
    高世德笑著摆了摆手,“殿下盛情,外臣心领。只是某不通契丹舞步,上去恐貽笑大方。”
    “誒!这有何难?不过就是围著火堆转圈!踏锤不求舞姿规整,只凭本心而动,隨心而舞,图的是纵情喜乐,你想怎么跳便怎么跳。”
    末了他又加了一句,“只要別被他人踩到就好,呵呵......”
    跳舞能激活身体的愉悦本能,又释放內心的压力,更通过肢体语言搭建情感联结。
    最终让人在律动中收穫到纯粹的快乐,在精神上得到沉浸式满足。
    跳舞没有门槛,即兴扭动也能刺激大脑释放“快乐激素”。
    这种运动跨越了年龄和文化,能让所有人收穫到欢乐。
    高世德可是练习时长两年半的霹雳舞王,周遭的欢歌笑语縈绕耳畔,他確实有点蠢蠢欲动。
    他笑著拱手:“蒙殿下不弃,那某便献丑了,还望殿下多多指点。”
    敖卢斡闻言大喜,“好说好说。”他揽著高世德的手便向舞池走去。
    此时场中舞阵已然成型。
    人群以篝火为中心,围成一个巨大的圆环,男子在这边,女子在那边。
    冒顿鼓擂出沉稳有力的节拍,篳篥悠扬如鹤唳长空,琵琶急促似碎雨敲窗,胡琴长调若风过草原......
    诸般乐器交织成网,將篝火旁的方寸之地包裹成一方欢乐的海洋。
    在动感十足的乐声中,巨大的圆环围著篝火逆时针旋转。
    眾人喊著號子齐齐踏步,左、左,右、右,旋身,顿足......
    踏步声如万马奔腾,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圆环”时而向火堆聚拢,时而向后舒展。
    踏锤舞確实没有任何难度,高世德很快便融入律动之中。
    不多时,鼓声一顿,篳篥声陡然拔高,鼓点由沉转急,由急转厉。
    圆环拆解开来,男子一列,巍巍如山;女子一列,亭亭如林,犹如两军对垒。
    火光跳跃,映照著一张张鲜活的面容。
    男列齐声高歌,响彻夜空:“我生北方野,纵马踏寒霜。”
    女列应声而和,声音清越如银铃碎玉:“君马何雄壮,妾心亦飞扬。”
    男列再歌,调转豪迈:“弯弓射明月,一箭落天狼。”
    女列再和,意转柔情:“愿为弓上弦,与君共射伤。”
    一唱一和,雄浑与清朗交织呼应,相得益彰。
    几番合歌之后,笑闹起鬨声此起彼伏。
    有个男子越列而出,放声高歌自编的情曲。
    那男子把胸膛拍得啪啪作响,唱起了自己如何勇武,如何强壮。
    女子队列中传出嬉笑声,有人唱和夸讚勇士,也有人俏皮地反问是否在吹牛。气氛轻鬆热烈。
    不多时,萧青圭踏前几步,衣袂飘飘,如玉树临风。
    火光映在他稜角分明的侧脸上,明暗交割,他望向对面那抹緋红身影,开口唱道:
    “北风卷雪过千山,万里云开见月顏。我有一心白如玉,不知何日照南山......”
    萧青圭一曲歌罢,眾人纷纷拍手叫好。
    而余里衍在女子队列中,长睫微垂,面上平静无波。
    她只是静静佇立,观篝火摇曳,听晚风载歌,矜贵淡然,一如悬空孤月,让人可望而不可即。
    萧青圭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但他很快將失落掩饰下去,维持著风度,退入人群之中。
    之后又有两人上去高歌,今日的晚会也临近尾声。
    敖卢斡扭头看向身侧的高世德,眼底满是促狭的笑意:“高將军,你才情卓绝,今日盛会,岂能无你的歌声?”
    高世德连连摆手,“这......不太好吧?”
    有人大声起鬨道:“高將军,来一个,让我们也听听南朝的妙音!”
    这一声顿时引得贵女们也跟著附和,“高將军莫要推辞。”
    “就是!方才都是咱们唱给郎君听,也该郎君唱给咱们听才是!”
    “难得宴上尽兴,高郎君莫要怯场。”
    周遭眾人纷纷將目光投来,高世德被再三哄劝,脸上带著爽朗的笑意,无奈上前几步。
    他对著天祚帝和满座勛贵拱了拱手,“盛情难却,那高某便献丑了。”
    天祚帝微微点头,耶律余睹笑道:“高將军倒是个爽快的!”
    高世德朗声道:“今日高某何幸,得赴此盛筵。仰瞻辽国陛下威仪,俯逢诸君把盏之欢。”
    “座中冠盖盈庭,才俊如林,高某与诸君虽初会於樽前,然三杯下肚,便觉酣畅淋漓。”
    “今夕何夕,值此良宵,某借一歌,敬满座新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