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世德脑海中,適合当下唱的古词有很多,例如《六州歌头·少年侠气》,结交五都雄,呼鹰摘弓,吸海垂虹——可谓字字鏗鏘;
    李白的《將进酒》,杯莫停,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洒脱不羈;
    苏軾的《念奴娇》,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一樽还敬江月——气魄雄浑,可轻鬆压场......
    但他此刻却提不起唱古词的心思。
    高世德抬手一招,“拿酒来!”
    当即便有两名侍从上前,二人一个抱坛,一个捧盏。
    高世德接过酒樽一饮而尽,他学著小齐哥的声音,朗声唱道:
    “昨日一去不復回,哦也,开心比什么都贵。男儿快意须纵马,哦也,红顏逐草伴天涯。”
    那声“哦也”像是草原上的呼哨,眾契丹勛贵听了,莫名地觉得这唱腔接地气。
    男子快意纵马,女子相伴相隨,正是契丹人的生活方式,这句改编不出意外地引起了眾人的共鸣。
    对面几名贵女不自觉地跟著节奏拍手。
    “人生几十年,总会有风雨来陪,瀟瀟洒洒赴会,今不醉不归。”
    “往事后不后悔,慢慢去体会,此刻朋友这杯酒最珍贵。”
    “快把酒满上,干了这杯,大声歌唱,好朋友好朋友,今宵多欢畅......”
    契丹人生於草原,长於马背,性情豪迈奔放,最爱这等直抒胸臆的调子。
    高世德那清越敞亮的嗓音瞬间点燃全场。
    敖卢斡击掌赞道:“好!”
    全场欢声雷动。
    天祚帝拊掌大笑,连声道:“妙!妙!妙!”
    和高世德“谈得来”的二皇子,因年龄略长,並未下场参与踏锤舞。
    他坐在席上对侍从道:“快把酒满上!”
    “是。”
    二皇子抓起酒盏仰头就灌,酒浆顺著脸颊淌下也浑然不觉。
    另一边,余里衍一瞬不瞬地看著场中的高世德,看著他站在熊熊篝火与漫天星光之间,仿佛整个天地都在他脚下,都在他的歌声里。
    高世德脸上带著洒脱的笑意,环视四周,目光在余里衍脸上停了一瞬。
    二人顿时四目相对。
    剎那间,余里衍只觉周遭喧囂尽敛,整个世界陡然沉入一片静謐。
    高世德微微頷首,似乎是踩著拍子的自然动作,又仿佛是有意向女子含蓄致意。
    余里衍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
    还不待她羞怯偏头,高世德已经將视线移开。
    少女心中顿时有种悵然若失之感,『他的眼睛......好明亮呀......』
    高世德唱的兴起,跳起霹雳舞来。
    摇滚步,手臂波浪,太空步,小地板,大迴旋,皆信手拈来。
    霹雳舞以打造极致的视觉张力为核心诉求,动感十足,观赏性极佳。
    契丹人哪见过这种舞步?
    全场顿时为之一静,一个个看得瞠目结舌。
    “好!!” 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嗓子,像是点燃了炸药桶,瞬间爆发出阵阵欢呼。
    “彩彩彩!”
    “嗬!这是什么舞?太带劲了!”
    “臥槽,舞还能这么跳?!”
    “他倒退著走的那几步,像是御风而行,好丝滑!”
    耶律延禧笑著道:“没想到,高卿不仅弓马嫻熟,跳舞竟也如此狂野!”
    二皇子满脸激赏,一拳捶在自己掌心,“绝!!”
    此刻,高世德是燎原烈火,是裂空惊雷,是契丹人从未见过的风暴。
    篝火灼灼,人影绰绰,晚风激盪,欢声震天,气氛空前热烈。
    高世德单手撑地,双脚朝天,整个人极速旋转,犹如一个陀螺。
    余里衍的目光紧紧追隨著场中那道身影,眸中异彩连连。
    她身旁不远处,耶律大石的女儿约莫十一二岁,小丫头震撼於对未知舞蹈的惊艷,激动得直跺脚。
    她双手拢成喇叭举在嘴边,大声呼喊道:“巴特尔——!”
    不多时,高世德以一个利落的后空翻稳稳落地,向著四方人群抱拳致意。
    席上欢声鼎沸。
    足足持续十几息,这才渐渐转为兴奋的议论与惊嘆。
    篝火噼啪作响,夜风鼓盪,眾人脸上满是意犹未尽。
    敖卢斡端著斟满美酒的银盏,递到高世德面前,“妙,实在是妙!將军之歌,豪情入酒;將军之舞,奇技撼心。”
    “將军今晚真让我等大开眼界!当浮一大白!”
    高世德忙伸手接过,“多谢殿下。殿下谬讚了。”
    二人皆一饮而尽。
    耶律延禧拍手道:“好!不虚此夜!高卿,你真是每每都能给朕惊喜啊!”
    高世德拱了拱手,“外臣雕虫小技,能博一哂,已是荣幸。”
    耶律余睹举起酒杯,遥遥相敬道:“某自詡阅人无数,可似高將军这般上马能征战,下马能放歌,举盏能狂舞,落笔能成章的,当真是平生仅见。”
    高世德举杯回敬,“军帅谬讚,惭愧惭愧。”
    与他相熟的二皇子和耶律大石等人,也举杯相敬。
    星垂平野,银河倾斜,篝火依旧噼啪作响。
    余里衍隔著晃动的光影和喧囂的声浪,望著那道挺拔的身影。
    她感觉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破土,炽热而坚定。
    在一轮敬酒与讚嘆之后,耶律延禧宣告此次宫宴圆满。
    天祚帝率先离席,群臣与贵女们纷纷起身行礼。
    而后眾人谈笑著议论著,三三两两散去。
    热闹的营地渐渐归於寧静。
    然而那个在星光下,以歌舞惊艷了所有人的身影,深深烙进此间每一个人的记忆。
    这次宴会不仅仅是一场宾主尽欢的宫宴,更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它所激起的涟漪,正缓缓地盪向未知的远方。
    ......
    夜色已深,行宫的喧囂渐渐隱入夜色。
    余里衍独自坐在妆檯前,一手无意识地挽著辫子,一手撑著下巴,发著呆。
    她心中喃喃道:“哎,明日......若还能见到他就好了......”
    这念头如此清晰,如此滚烫,几乎要脱口而出。
    可若跑去宋军的营地见心上人,这不成体统。
    『等等。南仙皇姊不是就在宋军营地吗......嘻嘻......』
    耶律南仙虽然是以归寧的名义回国,但她此时的处境略显尷尬。
    於情於理,皇室都应该派一位有分量的女性前去探望、慰问,以示关怀。
    『大皇姐、二皇姐均已出嫁,由自己出面,再合適不过。』
    这个念头一起,她便再也按捺不住。
    余里衍唤来贴身侍女:“綰儿,隨我去母妃那里一趟。”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