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星岛外海,夜色浓重如墨,海风捲起层层黑浪,拍打在护岛大阵的无形壁垒上。
    这道由万灵神木气根与玄光境法则交织而成的绝对防御,连星灵族的探测主炮都无法轻易穿透。然而此刻,海平面尽头的浓雾中,却悄无声息地滑出了十二道庞大漆黑的阴影。
    那是十二艘通体漆黑如墨、不掛任何势力旗號的幽冥战舰。
    战舰的舰首雕刻著狰狞的太古异兽,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就像是从九幽深渊里驶出的幽灵舰队,笔直地撞向弃星岛的护岛大阵。
    玄阴行宫地下,傀儡莫邪的机械眼中瞬间闪过一连串密集的红色警告数据,但他还未来得及拉响全岛警报,那些红色数据便突然转为了安全的莹绿色。
    阵法没有任何反抗,直接裂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任由这十二艘幽冥战舰长驱直入。
    只因为,每一艘战舰的底骨上,都深深篆刻著一道极其隱秘的纯阳法则印记。那道印记的本源气息,与弃星岛上的那个白衣剑尊如出一辙。
    丹塔最高机密,直属於剑尊本人的死士力量——霜序军团。
    码头上,海风猎猎作响。
    顾清寒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独自站在冰冷粗糙的礁石上。他没有惊动岛上的任何人,没有摆出任何大张旗鼓的排场,就那么静静地负手而立,面色平静得仿佛只是在深更半夜来海边接收一批普通的药材货物。
    闷声做大事,不动声色地將最锋利的底牌掀开,这就是顾清寒刻在骨子里的行事准则。
    十二艘战舰无声靠岸。
    甲板上,三千名身披暗银色重甲的精锐修士整齐列阵,鸦雀无声。那股由无数次尸山血海中淬炼出来的肃杀之气,让周围原本翻滚的海浪都凝结成了细碎的冰渣。
    “唰!”
    一道矫健的银色身影从主舰上一跃而下,沉重的战靴稳稳砸在码头的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来人是一名面容冷厉、英姿颯爽的银髮女將。她周身环绕著真君境初期的强悍法则波动,右眼眼角有一道细长的伤疤,平添了几分铁血杀伐之气。
    霜序军团统领,霜序。
    这个在沧澜界凶名赫赫的真君境女將,在看到礁石上那个白衣背影的瞬间,快步上前,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坚硬的护膝磕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少主。”霜序深深低著头,声音中带著无法掩饰的狂热与极其恭敬的服从,“您终於肯动用嫡系了。”
    她抬起头,那双冷冽的眸子里,在看向顾清寒时,暗藏著一丝极其微妙的、近乎虔诚的私人情感。她追隨了他上千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男人骨子里的傲骨,若非到了生死存亡的绝境,他绝不会轻易动用这张底牌。
    顾清寒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冷冽的目光越过她,扫向战舰上的三千精锐。
    “起来。”
    顾清寒声音清冷,没有丝毫重逢的喜悦,只极其简短地下达了死命令:“保护好岛上那个女人,还有两个孩子。其他的,不必多问。”
    霜序站起身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顺著顾清寒刚才视线停留的方向,看了一眼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玄阴行宫。
    保护那个女人。
    霜序那常年没有任何表情的冷厉面容上,眼底极其迅速地闪过一丝复杂且尖锐的情绪。她握在腰间剑柄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骨节泛白。
    “是。”霜序低下头,咽下了所有的疑问。
    就在这时,码头后方的石阶上,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姜怡寧披著一件宽大的紫金软袍,在傀儡莫邪的护卫下,步履从容地走到了码头上。莫邪眼中的光束立刻对准了海面上的舰队,开始进行战力评估。
    当姜怡寧的视线穿过夜色,看清那整齐列阵的十二艘幽冥战舰,以及战舰上那装备精良到连呼吸频率都完全一致的三千名暗银甲精锐时,她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清盈眼眸,终於出现了一丝极度的震动。
    “主母。”莫邪毫无感情的电子音在姜怡寧耳边低声匯报,“经系统扫描核算,这支不明舰队的全员修为均在洞虚境之上,其结阵爆发的综合战力,足以单独正面对抗星灵族的一支满编王牌舰队。是极其恐怖的战爭兵器。”
    姜怡寧呼吸微微一滯。
    足以单抗星灵族王牌舰队!
    这等恐怖的战力,绝不是隨隨便便能拿出来的。她转过头,看向站在礁石旁边的顾清寒。
    海风吹起他雪白的衣摆,他依然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神色冷峻如常。他没有看她,甚至连一个邀功的眼神都没有递过来,仿佛他只是隨手在路边捡了一块石头放在了她的防御阵地上。
    姜怡寧死死抿住红唇,双手在宽大的袖管里无意识地攥紧。
    她遇到过太多男人,有送她极品灵脉换取笑顏的,有拿命为她挡灾只求她看一眼的。但像顾清寒这样,默默將自己手中最强、最致命的底牌全部摊开放在她面前,却连一句话都不说的人,她第一次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一种极其罕见的失语感,將她向来冷酷理智的內心堵得严严实实。
    “防务交接。”顾清寒终於转过身,对著霜序冷声命令。
    霜序大步走到姜怡寧面前,腰背挺得笔直。她看著眼前这个美得令人窒息、却又散发著玄光境后期恐怖威压的女人,態度极其礼貌挑不出半点毛病,但语气中却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微妙疏离。
    “弃星岛主,我是霜序军团统领。”
    霜序双手递上一枚刻满阵纹的防御情报玉简,就在姜怡寧伸手接过的瞬间,她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刚好能让在场三人听清的音量,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军团指挥权暂交於您。不过,有件事想必您还不知道。”
    霜序那双冷厉的眸子死死盯著姜怡寧,故意一字一顿地说道:“少主为了能將霜序军团悄无声息地调离丹塔防区,亲自向丹塔主殿签下了一份以自身二十年寿元为抵押的军令状。”
    周围的空气瞬间死寂。
    莫邪机械眼中的红光疯狂闪烁,迅速核算出一名问道境巔峰剑尊二十年寿元的恐怖价值,那绝不亚於百条极品灵脉的总和。
    霜序的声音越发尖锐:“若弃星岛在这次战役中战败,防线被破,少主的这二十年寿元,將被丹塔主殿的死契阵法直接抽走,收回。”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淬了毒的重锤,狠狠砸向姜怡寧。霜序在用这种方式隱晦地发泄她的嫉妒,也是在狠狠地敲打姜怡寧——你知道他为了护你,付出了什么样沉重的代价吗!
    “霜序。”
    顾清寒的脸色在瞬间阴沉到了极点。
    他猛地转过头,问道境巔峰的纯阳威压轰然砸在霜序的肩头,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带著绝对的警告与压制。
    霜序被这股威压逼得后退了半步,立刻闭紧了嘴巴。但她那冷厉的眼底却划过一丝目的达到的痛快,该说的,她已经全说完了。
    姜怡寧拿著那枚情报玉简,手指不可控制地僵硬了一瞬。
    她没有去看顾清寒,只是將玉简收入储物戒中,脸上的表情完美得没有一丝破绽,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绝对主宰姿態,淡淡点了点头,转身便朝著玄阴行宫走去。
    直到回到幽暗的密室。
    厚重的石门彻底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气息。
    姜怡寧没有去打坐调息,也没有去查看那些防御情报。她走到二楼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就那么一个人,静静地站了很久很久。
    透过窗户,她俯瞰著远处的弃星岛校场。
    清冷的月光犹如一层银纱,洒在巨大的校场上。顾清寒正站在点將台上,亲自指挥著那支战力恐怖的霜序军团,与弃星岛原本的守军进行战术联合演练。
    他一袭白衣在夜风中翻飞,身姿挺拔,修长的背影透著绝对的掌控力与不容抗拒的威严。月光將他的侧脸线条照得极其锋利,如同万年不化的冰雕。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把命和寿元都压上了,却连一个字都不提。
    姜怡寧缓缓抬起手,隔著柔软的衣料,摸了摸自己的心口位置。
    那里,有一块被她用绝对理智和利益算计常年冰封起来的地方。但现在,那层坚不可摧的冰壳似乎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隱秘刺痛,正从那道缝隙里一丝一丝地渗出来。
    这种持续的隱痛,比上次在內殿里的心臟漏跳更加深刻,更加无法忽视。
    姜怡寧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將这种不该属於上位者的软弱情绪强行压制下去。
    演练结束时,霜序走到顾清寒身边递上毛巾,修长的手指有意无意地碰了碰他的手背——行宫二楼的窗后,姜怡寧看著这一幕,瞳孔微缩了一瞬,隨后猛地拉上了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