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那边,若皇后冷眼相待,赵昊也无意亲近,她该怎么办?
    她满心迷茫。
    至於恨不恨祖父孙定安?她说不清。
    当初天子亲自下旨,解除了她和废太子的婚约;可祖父却执意求皇上,硬是把这门亲事又续上了,让她嫁给已降为安王的赵昊。
    单论这点,她怨他——等於亲手把她推进火坑。
    可另一面,祖父从小疼她护她;当年婚约一解,全洛阳都知道她“被退亲”,名声尽毁;偏偏是祖父顶著非议,死命恳求,才保住了她的体面与归宿。
    如今回头再看,祖父的选择,好像也没错。
    所以,她既说不出恨,也道不明谢——只觉得前路茫茫,心绪纷乱。
    城楼上,孙定安见沈凡侧身避视赵昊,长长嘆了口气,躬身道:
    “陛下,老臣年迈力衰,先行告退了。”
    孙定安在两个小太监的搀扶下,慢慢走下城墙,脚步虚浮,身子直打晃。
    沈凡这才转过身,朝城外望去——只见送行的车队已快驶出视野尽头。他拔腿就往城楼下冲,翻身上马,朝著城外拼命追去……
    “皇上这是……后悔了?想把皇后和大皇子留下?”城墙根儿下,小福子一见沈凡策马狂奔,心头猛地一跳,冒出这个念头。
    念头刚起,他立刻回过神,扯著嗓子大喊:“快!跟上皇上!”
    话音未落,他自己也跃上马背,紧追而去……
    沈凡其实就想再看王皇后和赵昊母子一眼。
    甚至,还想开口挽留他们。
    他一路疾驰,出了洛阳城门,直奔黄河码头,终於在船要启程时赶到了。
    “皇后娘娘!皇上追来了!”
    王皇后正牵著赵昊、孙縈的手准备登船,身边的大宫女忽然回头望见沈凡策马而来,连忙稟报。
    王皇后浑身一震,急忙转身——果然看见沈凡已跳下马,正朝这边快步跑来。
    她迅速理了理衣襟,展露笑容,迎上前去,稳稳跪下:“臣妾皇后王氏,叩见陛下!”
    赵昊与孙縈紧隨其后,一併跪倒:“儿臣赵昊(儿媳孙縈)叩见父皇!”
    “起来吧。”沈凡抬手示意。
    一路上,他心里装著太多话:有不舍,有愧疚,有叮嘱……可真站到面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静默良久,他才低声道:“路上……多加保重。”
    “臣妾/儿臣/儿媳谢陛下/父皇掛念!”三人齐声应道。
    “天色不早了,你们上船吧。”
    “是,陛下!”王皇后轻声应下,转身走向渡船,背影透著一丝落寞。
    忽然,沈凡又叫住她:“对了——好好照看孙丫头,別让她受委屈。”
    王皇后顿住脚步,强笑著点头:“陛下放心,臣妾一定护她周全。”
    沈凡张了张嘴,最后只道:“……一路平安。”
    “陛下也请保重。”她没再回头,牵起赵昊和孙縈的手,踏上了甲板。
    “开船嘍——!”
    船夫一声吆喝,大船缓缓离岸,顺流东去。
    船越行越快,渐渐变小,最终融进远方水天相接处。
    他终究没能说出那句“留下”。
    沈凡站在岸边,望著滚滚黄河,闭上眼。一滴泪,无声滑过脸颊。
    “皇上,日头毒,您该回宫了!”小福子气喘吁吁赶到,见沈凡呆立烈日下,忙上前劝。
    此时,他脸上汗泪交织。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脸,仿佛只是擦汗,声音微哑:“……回吧。”
    “起驾回宫!”小福子高声传令。
    沈凡重新上马,调转马头,往洛阳城方向走去。
    可归途上,他神情恍惚,连胯下骏马都放慢了步子,缓缓踱著……
    黄河船上,赵昊立在船头,仰头问母亲:“母后,咱们还能回来吗?”
    王皇后握紧他的手,语气坚定:“能。等过些日子,你父皇一定会召我们回去。”
    ——这话,连她自己听著,都觉得轻飘。
    “儿臣也信。”赵昊认真点头。
    “好了,日头晒,进舱里歇著吧。”她牵起儿子和儿媳,转身向船舱走去。
    就在跨入舱门那一瞬,她悄然回首——眼前唯余浩渺河水,空荡无边。
    后宫里,高贵妃正批阅宫务,一听“皇上病了”,手一抖,笔尖划破纸面:“什么?早上出宫还好好的,怎会突然病倒?查清是何病症没有?”
    小宫女低头答:“回皇贵妃娘娘的话,李太医诊了,说是中暑。”
    “中暑?”高贵妃冷笑,“碧璽身边跟著那么多人,连个太阳都遮不住?小福子是摆设不成?”
    此刻,高贵妃哪还顾得上管別的事?连妆都来不及化,隨便套了件素净衣裳,就匆匆赶往宸安殿。
    刚到殿门口,她就看见好几位嬪妃围在那儿,七嘴八舌地议论著,吵得人脑仁疼。
    高贵妃快步上前,冷声喝道:“都闭嘴!陛下正在里面静养,你们在这儿嚷嚷,像什么样子?——立刻退下!等陛下召见,再过来不迟!”
    眾人顿时噤声,却谁也没动。
    高贵妃眉一压,声音更冷:“怎么?本宫的话,你们听不见?”
    “哎哟——皇贵妃这威风,可真不小啊!”曹贵妃这时赶到,阴阳怪气地插了一句。
    高贵妃看都不看她,只轻轻“哼”了一声,转身便进了殿门。
    殿外顿时响起一阵小声嘀咕:“凭什么她能进,咱们就不行?”
    守门的小太监乾笑著挠挠头,总不能直说——“她是皇贵妃,你们不是”吧?
    曹贵妃转过身,对其他嬪妃笑道:“姐妹们先回吧,我替大家进去瞧瞧皇上。”说著就要迈步。
    这时,小福子从殿內快步出来,躬身拦住:“贵妃娘娘,您请回吧。万岁爷身子还没缓过来,等好了,您再来请安。”
    曹贵妃脸色一沉:“小福子,连本宫也不让进?”
    小福子微微一笑:“这是万岁爷的吩咐。”
    曹贵妃顿了顿,只好转身离开。
    殿內,沈凡正靠在榻上歇息。见高贵妃进来,他淡淡道:“爱妃来了?坐。”
    高贵妃也不多礼,坐下后先问了几句病情,末了皱眉责备小福子:“你平日怎么当的差?竟让陛下中了暑?”
    小福子连忙赔笑认错。
    沈凡摆摆手:“不怪他,是朕自己贪凉误事。这些日子,后宫就辛苦你多照应了。”
    “这是臣妾分內之事。”高贵妃答得乾脆。
    又说了几句,沈凡便让她先回去。
    等高贵妃一走,沈凡立刻吩咐:“小福子,去请內阁和军阁的几位阁臣来,朕有要事交代。”
    “是,万岁爷!”小福子领命而去。
    不多时,几位阁臣齐至。沈凡召他们入殿,开口道:“朕病著这段日子,朝政劳烦诸位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