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七燁踏出那扇厚重的黑铁门。
    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
    那声音像是某种古老的嘆息。
    他抬起头。
    天是灰的。
    不是阴天那种铅灰色的沉,也不是暴风雨前那种压抑的暗。
    是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灰。
    像是有人把整个苍穹浸泡在了一缸死水里,泡了千万年,泡得连顏色都腐烂了。
    灰濛濛的天幕上,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辰。
    只有一团团不明絮状物在缓缓飘落。
    那些絮状物呈灰白色,边缘带著一点暗红的焦痕,像是被火烧过又没烧尽的纸灰。
    它们从天穹深处无声地飘下来,无穷无尽。
    林七燁伸出手,接住了一片。
    那东西落在掌心,触感很轻,几乎没有重量。
    可当他用两根手指轻轻一捻,那絮状物便碎成了粉末,从指缝间簌簌滑落。
    粉末是灰白色的。
    带著一丝极淡的腥味。
    林七燁低下头,看向脚下。
    他的靴子陷入了某种东西里。
    不是泥土,不是沙石。
    是一种极细的、灰白色的粉末。
    那粉末铺满了整个视野所及的大地,厚厚一层,深不见底。
    林七燁抬脚,向前迈出一步。
    噗嗤——
    靴子直接没入了齐踝深。
    等他把脚抽出来,靴底带起的粉末簌簌滑落,露出一个浅浅的脚印。
    可不过几息,那个脚印便被新落下的灰白色粉末慢慢填平。
    林七燁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撮粉末。
    粉末在指腹间被碾开。
    里面夹杂著极细的碎屑。
    不是沙。
    是骨。
    是骨灰。
    林七燁站起身,目光扫向远处。
    荒原。
    无边无际的荒原。
    没有山,没有水,没有树,没有草。
    没有任何生命的痕跡。
    只有这一层又一层、不知堆积了多深的骨灰。
    天穹上那些灰白色的絮状物还在不停地飘落。
    每一片落下来,都会让这层骨灰又厚上一分。
    林七燁站在原地,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他在数。
    一息。
    两息。
    三息。
    在这三息之间,他脚下的骨灰层又厚了大约一根髮丝的距离。
    他抬头看向更远处。
    荒原的尽头,地平线模糊在灰濛濛的天幕下,分不清哪里是地、哪里是天。
    可就在那片模糊的地平线尽头,他隱约看到了一些东西。
    骨头。
    巨大的骨头。
    那些骨头从骨灰层中半露出来,像一根根断裂的白色巨柱,歪歪斜斜地刺向天空。
    最粗的一根,目测直径至少有百丈。
    上面布满了刀砍斧劈的痕跡,还有一些焦黑的烧灼印。
    那不是普通生物的骨头。
    那是某种庞大到不可思议的存在死后留下的遗骸。
    即便只剩下骨头,它依旧散发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威压。
    林七燁收回目光。
    他没有急著往前走。
    他站在角斗场东侧门外那扇黑铁门前,先把周围的环境仔细看了一遍。
    角斗场是一座巨大的黑色石质建筑。
    从外面看,它像一座被硬生生钉进荒原的巨兽。
    四周的墙体高耸,表面刻满了暗红色的符文,那些符文在昏沉的天光下微微闪烁,像是无数只沉睡的眼睛。
    墙体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嵌著一根粗大的黑色石柱,柱身上缠绕著沉重的锁链,锁链的另一端没入骨灰层中,不知道连著什么。
    林七燁顺著锁链看了一眼。
    锁链上刻著细密的纹路,和黑源骨片上的血契有些相似。
    他收回目光。
    角斗场门口的那两个黑甲守卫已经退回了门內。
    黑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轰隆。
    那扇门彻底关死。
    从这一刻起,他便是孤身一人了。
    林七燁从怀里取出那块玉牌。
    玉牌上刻著他的编號,还有一行小字:外出时限,三月。
    三个月。
    要在三个月內找到源清丹。
    他將玉牌收好,抬起头,再次看向那片骨灰荒原。
    那些不知名的灰白色絮状物还在飘落。
    安静地飘落。
    没有风。
    整个荒原死寂得没有一点声音。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没有水流,没有风声。
    甚至连他自己的脚步声,都像是被这片死寂吞噬了。
    他向前迈出一步。
    噗嗤。
    骨灰没入靴筒。
    再一步。
    噗嗤。
    一步,又一步。
    脚印在他身后连成一条浅浅的线。
    可几息之后,那条线便开始模糊。
    新的骨灰落下,填平了脚印。
    再过一会儿,连他走过的痕跡都没有了。
    林七燁没有回头看。
    他知道回头也没有用。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一边走,一边观察。
    这片荒原不知道有多宽广。
    林七燁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周围的景色几乎没有变化。
    无边无际的灰白骨灰,无穷无尽的灰白絮状物,永远灰濛濛的天幕。
    唯一变化的,是那些半埋在骨灰中的巨大白骨。
    一开始只是零星几根。
    越往前走,白骨越多。
    有的像断裂的石柱。
    有的像倒塌的山樑。
    有的像某种生物的肋骨,张开成数十丈宽的弧形,从骨灰层中拱出来,肋骨之间的空洞里还积著厚厚一层骨灰。
    林七燁在一根巨大的肋骨前停下。
    他伸手,触碰了一下那根肋骨。
    冰冷。
    没有温度,没有气息,没有任何活性。
    就是死物。
    纯粹的、彻底的死物。
    可就在他指尖离开骨头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什么。
    他低下头。
    骨灰在他靴子周围,隱约形成了一个浅浅的圆形凹陷。
    那个凹陷不是他踩出来的。
    是骨头周围的骨灰被某种残留的力量排开了。
    这种力量极其微弱,几乎不可察觉。
    可林七燁在角斗场里待了將近一年,对这个世界的源气已经有了相当敏锐的感知。
    他感觉到了。
    那些白骨上,残留著一丝极淡的源气波动。
    不是活物的源气。
    是死物的源气。
    或者说——
    是本源宇宙的源气,正在缓慢吞噬这些尸骨。
    这些尸骨曾经属於什么,林七燁不知道。
    但他能感觉到,这些骨头生前的主人,绝非普通存在。
    因为哪怕死了这么久、埋了这么深,骨头上的源气波动依旧能在骨灰层中撑出一个小小的“领域“。
    这种力量,不是一般的生物能拥有的。
    林七燁收回手,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