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贯阳缓缓穿上那星纹帝袍。
    “我若是想要夺舍於你……”
    “早在十余万年前,送你进入时光长河的时候就可以动些手脚了。”
    李贯阳声音落寞地开口道。
    “你……毕竟是我李贯阳的儿子。”
    “虎毒尚且不食子,我就算想活……也不会用如此卑劣的手段。”
    “哎……”
    李观棋心神震动,眸光闪烁,周身威压缓缓消散。
    是啊……
    如此强大的一位帝君,甚至可以单手撕裂时光长河的强者。
    如果想重生一次,根本不用这么麻烦。
    剑灵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缓缓响起。
    “他……这一缕残魂的確已经虚弱到极致了。”
    这个时候,李观棋终於问出了心里最后一个问题。
    “那……你真的死了吗?”
    李贯阳没说话,只是轻轻点头。
    “死了。”
    “残魂苟活,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李观棋皱眉道。
    “天地灵物无数,难道就没有用得上的?”
    李贯阳闻言哈哈大笑。
    “到了你爹我这个境界,还哪有什么天地灵物能够帮上忙的……”
    “即便是有,那灵物的实力恐怕都要超越寻常帝君了。”
    “如今我只能待在这门內,延缓神魂消散的速度罢了。”
    李观棋不解。
    “那为何……我身边曾经出现的诸多九天敌人,他们都可以分魂诸多?”
    李贯阳嘆了口气。
    “每个人所受损伤都不一样,况且你所遇见的残魂,未必就是他们现在分化而出的。”
    “当然……”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他们也有可能恢復的差不多了。”
    李贯阳面色沉凝地开口道。
    “这才是我最担心的事情……”
    “一旦你登上九天,所有的依仗和靠山或许都没有了。”
    “苏玄他们在九天之上的敌人也不少。”
    “十余万年的岁月过去了,曾经的旧部或许也早就叛变了。”
    “没有真正的盟友,遍地都是敌人。”
    “日后你飞升九天之后,一定要隱藏好自己的身份!”
    “保不齐就会有一些有心之人接近你,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说到这,李贯阳突然咬著牙轻声开口道。
    “有时候……任何人都不要相信。”
    这句话说的莫名其妙,却让李观棋心头警醒不已。
    李观棋沉默了几息,默默点头。
    关於自己身边的人,他早就有过这种感受和体会了。
    特別是从苍戮开始……
    李观棋对於任何一个出现在自己身边的人,实际上都会在暗中观察许久许久。
    “我知道……”
    “这方面我一直都很小心。”
    “那……你也不可信吗?”
    李贯阳倒是没有反驳,直言道。
    “信与不信,看你本心如何分辨。”
    “可以信我,也可以不信我。”
    “於你而言……我算不上是你『亲人』和父亲。”
    “在你成长的路上,一路艰辛都是你自己走过来的。”
    “我与你,不过是今日门內一场见面閒聊。”
    “我不会让你在这喊我『父亲』,那都是虚的……”
    “什么时候你心甘情愿喊我一声『父亲』的话,我也会很开心。”
    父子二人对坐在桌案之前,李贯阳还在极力地保持著自己身为『父亲』的体面。
    可颤抖的神魂,和明灭不定的星纹帝袍全都说明李贯阳的力量真的已经快到极限了。
    或许再往后千百年,真的就要消散在天地之间了。
    李贯阳抬头看著李观棋,轻声询问道。
    “此番前来,不仅仅只是为了看我吧?”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李观棋闻言並没有太多隱瞒,轻声开口道。
    “我要去一趟黄泉界,去把我好兄弟的神魂逮出来。”
    李贯阳闻言顿时眉头一皱,声音低沉地开口道。
    “你要去黄泉界?”
    李观棋默默点头。
    李贯阳张了张嘴,想要劝说一些什么,最终却没有开口。
    “黄泉冥界……即便是我也未曾真正去过。”
    “倒是我与那十殿阎罗中的秦广王帝君蒋子文有些交情。”
    “听闻……黄泉界中以忘川为主脉,贯通八大苦域,其中阴司神邸不在少数,与仙界倒是有些相像。”
    “可……你进去倒还好说,出来……”
    李贯阳一边说话,一边像是在思考著什么。
    隨后沉默了一瞬,李贯阳抬手將星纹帝袍之上的一枚玉扣解了下来。
    碧绿玉扣晶莹剔透,其中星芒流转蕴含著无穷伟力。
    李贯阳將玉扣拴上红绳,伸手抵给李观棋。
    “拿著。”
    李观棋有些犹豫,並没有第一时间伸手去接。
    李贯阳却伸手拉过他的手,將那玉扣塞到他掌心之中。
    手掌相接,那略显虚幻的手掌没有任何温度,不冷不热。
    李贯阳轻声道。
    “这枚玉扣其中所蕴含的力量,或许可以在你还阳时帮上点忙。”
    李观棋感知到其中磅礴的力量,却有些受之有愧。
    李贯阳这枚玉扣,似乎对他来说同样十分重要。
    可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將它拿了出来。
    李观棋刚想拒绝,李贯阳却將他五指併拢捏在掌心。
    “別拒绝了……”
    “这玉扣的力量对我来说聊胜於无,对你来说却十分有用。”
    “况且……”
    “我这个当爹的……这么多年没能帮上你什么。”
    “既然你如今想要进黄泉,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玉扣亦是信物,若那秦广帝君还念及旧情,绝对可保你性命无忧。”
    “但……也不可轻易示人,我也不知对方是否会愿意帮忙。”
    “毕竟在黄泉界中,死人还阳比冥修提升修为要难得多。”
    李观棋將那玉扣小心收好,低声道。
    “我知道了。”
    李贯阳笑了,笑容温和,眼神欣慰……
    似乎,李观棋能够成长到如今的地步,他也很欣慰。
    “行了……差不多就回去吧。”
    李观棋知道,这一別或许將来再难相遇。
    李贯阳当真只有这一缕残魂吗?
    李观棋也不知道。
    李观棋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躬身行礼,踌躇良久才轻声说了一句话。
    “父亲。”
    李贯阳闻声一愣,眼睛刷一下子就笼上水雾,捂著嘴面露激动之色。
    “哎……”
    李观棋起身看著他。
    “父亲喜欢什么酒?”
    “下次再见……我带一些。”
    李贯阳红著眼睛,声音哽咽地呢喃道。
    “烈一些。”
    李观棋此刻也是红了眼,看著男人笑著说道。
    “好,下次我多带一些……”
    轰隆隆!!
    青铜大门打开,李贯阳送別李观棋,二人並肩而行。
    一路上二人都有些沉默,直到临近那大门出口。
    李贯阳突然开口说道。
    “儿子……慢些走。”
    “这人间路,走慢些才能看得清些。”
    “人这一生,会面临很多抉择,別后悔就行。”
    李贯阳自顾自地说道。
    “我这个当爹的不称职……別怪我。”
    李贯阳的声音中所蕴含的情绪复杂至极,有太多的无奈与酸楚。
    当年为了保全自己儿子性命,重伤濒死之下,强行撕裂时光长河保其神魂送入其中。
    若非如此,李贯阳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说到底……
    是他李贯阳为了保下自己儿子,选择用仅剩的力量撕开时光长河,而非独自一人逃走。
    他不爱自己的儿子么?
    爱……
    却自觉亏欠李观棋良多。
    即便二人见面之后,李观棋连一声父亲都不肯叫出口,他也甘之如飴。
    如今临別之前还能听到李观棋喊他一声『父亲』,此生足矣!!
    李观棋抿著嘴,轻声道。
    “怪……却也不怪了……”
    “將来的路,即便是荆棘丛生,我也会一步一步走到云闕之巔。”
    “我会成为这盘棋的棋手,亲手粉碎那些人!”
    “我会让他们所有人,都付出应有的代价!”
    李贯阳哈哈大笑,笑著笑著就流下了眼泪。
    他伸手拍了拍李观棋的肩膀,不轻也不重。
    可就是这个动作,却让人感受到父子二人之间的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