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罗彬,都咽了口唾沫,喉结稍稍滚动。
    先前他还没有下细这么去想。
    因为他考虑的只是帮白苗这一支族人走出去,没有去考虑自己的实力会怎么怎么样。
    真人的级別!
    虽说只是刚刚跨过门槛,但也一样是真人。
    就算和白纤一样,是凭藉外力提升上去的,影响也不会很大,至多花费多一些时间,让自身在这个境界再次筑底。
    很多事情的阻碍都將变小,和很多人之间的差距,都將变近!
    他如今这个样子,就已经能和袁天书,袁印信周旋,破至下个境界后,压力肯定会更小,胜算,肯定会更大!
    看似先前袁天书和他没有斗,甚至两人有同仇敌愾,共觅解决方案的可能。
    事实上罗彬却清楚,袁天书是没有选择的选择。
    首座神明的出手,开始他觉得突然,现在看来,竟成了正確无比的决定。
    因为这件事情,本质上用不上袁天书了。
    白苗王一旦聚魂归体,清醒过来,尸解成功。
    黑苗王这个陷入浑噩的尸解仙,根本不是其对手。
    袁天书反而还可能造成其他变数。
    想到这里时,罗彬心头再突地一跳。
    似乎,袁天书也未必会造成变数?
    先天算神道山分场的人,目的是封镇住三苗山脉。
    缘由简单,黑苗穷凶极恶。
    如果黑苗王的尸解仙都被除掉,黑苗还有什么值得忌惮的地方?
    白苗王必然会清理门户。
    至此之后,三苗山脉將无凶险?
    分道场的封镇,似乎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袁天书是病態的,责任心却没有减少。
    唯有袁印信无心,只有自己。
    正因此,袁天书不会影响此间一切,更应该去找袁印信,清理门户?
    要藉机杀了袁天书吗?
    他先下手为强,借白苗王之手,先解决了袁天书?
    虽说,这会让袁印信的事情重归他手中。
    但,袁天书本质不是好人,杀人害命,剥皮做人皮偶,这毫无底线。
    一旦將其从三苗山脉中放出去,其必然会藏匿身形,再想找出来,恐怕难如登天。
    “苗王?”大叔公恭敬地喊了一声。
    罗彬的思绪被打断,从出神中醒转过来。
    “您有什么疑虑吗?”大叔公问。
    大叔公的眼神格外尊敬,没有一丝一毫的掺假。
    “没有,只是想到了山外的一些事情。你们认识先天算的人么?”罗彬问了一句。
    “这……”大叔公稍稍皱眉,摇头说:“並不认识,不过我在典籍中见过,这是个极为古早的道场,疾恶如仇。”
    这样的回答,反而让罗彬一怔。
    神道山外场因为守墓人的断代,失去某些信息,他觉得正常。
    三苗寨內肯定没有这种问题。
    苗人不知道先天算,那先天算布局,又是什么缘由?
    “黑苗的凶恶,当年应该天下皆知?”罗彬再问。
    “確切来说,是苗人的不好接触,阴阳界皆知。”大叔公说著,重重嘆了口气,脸上皆是无奈:“黑苗用人炼蛊,以人试药,稍有一个不快,就將蛊种在旁人身上,他们不会对外自称黑苗的,就是三苗一脉,正因此,凶恶的就是我们苗人,其实白苗待人十分和善,只是这根本解释不清楚。”
    “最终,两苗之爭到了不死不休的阶段,黑苗用极端手段封路,外边儿的封镇,我们不知道来由,来自於您说的先天算?”
    “我们一度认为,是黑苗的手段,两层防备,不给我们任何可能。”
    大叔公这番话说完,眼中都带著些许血丝。
    “原来如此。”罗彬点点头。
    “你先过去吧大叔公,灰四爷对气味十分敏锐,我能找到你的方向。”罗彬稍顿,道:“我马上就会过来。”
    “您是要?”大叔公刚问完,又微舒一口气,说:“年纪大了,话,就多了点儿,还请您別介意,那我先去见族长,让他们稍安勿躁。”
    “好的。”罗彬再点头。
    大叔公转身离去。
    罗彬就那么驻足站著,过了大约两三分钟,他问:“灰四爷,大叔公还在么?”
    灰四爷吱吱一声,显得疑惑:“走老远了,咋了小罗子?”
    “那有其余人盯著我么?”罗彬问。
    灰四爷鼻子用力嗅了嗅,眼珠子提溜乱转。
    “人味儿都朝著一个方向去了,没人盯著你。”灰四爷吱吱再回答。
    罗彬闭上了眼,一言不发。
    过了两分钟,罗彬睁眼,道:“如果任何人靠近,立马提醒我。”
    “小罗子,你怪怪的,不赶紧將蛊收回来,麻溜地去享用你的机缘,搁这儿杵著干啥,这妮子可怜了,死得那么惨,你不会是动心了,要伤感吧?”
    “我怎么觉得不太像你呢?”灰四爷又吱吱吱地叫。
    罗彬又一次沉默。
    灰四爷的脑子太简单,转不过弯儿来。
    於他的角度来看,大叔公的解释,並不是那么合理。
    当然,先天算如果暗中盯上了黑苗,封住神道山的口子,这也不奇怪。
    只是三苗一脉毕竟那么多高手,真的会完全忽视山外情况吗?
    真到那一步,两脉相爭,又该是一副怎样的惨状?
    当然,不够完全合理,这只是其中一个因素。
    机缘太大,再加上这微弱的不合理,才成了此刻罗彬驻足停留的原因。
    按道理来说,苗汐死在眼前,寨中苗人的一系列表现,寨外那个黑苗人的静候,这都说明了三苗寨內完全没问题。
    可……如果有呢?
    罗彬具体也说不上,如果有问题的话,问题会出在哪儿。
    这不是他过于谨慎。
    实乃遇到了太多凶险和算计,使得他不会那么容易再相信人。
    哪怕是前一刻信了,后一瞬他一样会怀疑。
    口中发出怪异声响,同时还掐了几个手诀。
    苗汐转过身来,身子僵直地走到他面前。
    死气沉沉的脸,嘴角隱约撕裂,和先前的活泼轻灵,截然相反,令人心头更多了两分鬱结。
    罗彬却抬手,稍稍划破指肚,摁在苗汐的额头,囟门的位置开始画符。
    很快,符成。
    丝丝缕缕的灰气开始聚合,一道人影从苗汐身上脱出。
    那,赫然是苗汐的阴魂!
    人死,需要一段时间聚合阴气,才会成鬼。
    罗彬加速了这个过程。
    苗汐那张虚幻的脸,逐渐凝实,她先是呆滯,隨后,眼眶开始流泪。
    除了那种实力极强的人,正常人死后,都会变得空洞,迟钝。
    因为七魄会散,七魄是人的情绪。
    天魂归天,地魂归地,人魂才是本身。
    人魂成为鬼魂,凭藉一缕执念行动。
    当然,高手除外。
    “苗王……”
    “我冷……”
    “没有太阳……”
    苗汐环抱著双臂,微微颤慄。
    罗彬再抬手,金蚕蛊在指尖。
    他手微微靠前,金蚕蛊触碰到苗汐的魂魄,然后,金蚕蛊吃了一口。
    灰气涤盪在伤口的位置。
    收手,將金蚕蛊放在自己眉心的位置,其缓缓钻入皮肉中。
    罗彬嘴里不停地呢喃,念著蛊术中的一种咒。
    巫蛊和魂不分家,苗荼当时被夺舍,就剩下一缕魂在蛊中。
    金蚕蛊吃下苗汐的一丁点儿魂,这就可以形成控制。
    咒声停下。
    罗彬目视著苗汐魂魄,道:“你是谁?”
    “苗汐,白苗族人。”
    苗汐眼神依旧空洞,依旧微微颤慄。
    这个回答,让罗彬彻彻底底鬆了口气。
    “过分了小罗子。”灰四爷吱吱吱地叫个不停:“人白苗一脉,恨不得把家底子都翻一遍,好东西全给你和小金子,这姑娘就死在你跟前,还是因为你来了,黑苗才动手,你竟然还怀疑他们?”
    “小姑娘要活著,清醒著,她怕是心都要碎掉。那些个苗人,一样得心拔凉拔凉的。”
    “小罗子,人心不能多疑成这样。”
    灰四爷嘴都快凑罗彬耳朵上了:“太多疑了,就是病知道不?回头得让白仙老娘娘给你扎扎脑子。”
    “对一百次,我们只是走了下去。错一次,就是万劫不復。师父会理解我的。”
    “况且,他们不知道。”罗彬回答。
    取出一张符,收走苗汐魂魄。
    一时间灰四爷也没有再吱吱,歪著鼠头,鼠眼中都有了思索。
    罗彬再掐诀,口中微喃控制的蛊术咒法。
    一只只蛊虫从苗汐身上下来,回到他身上。
    金蚕蛊钻出额头皮肤,半截身子立起来,发出轻微的蚕鸣。
    转身,抬头,罗彬望天。
    暗沉沉的天,隱约瞧见一轮月,带著丝丝血色。
    “你会晒到太阳的。”罗彬喃喃。
    “小罗子你又说胡话了,她都成鬼,怎么晒太阳,会晒冒烟儿,轻了伤魂,重就没了。”灰四爷吱吱吱纠正。
    罗彬不语。
    蛊术,灰四爷半点儿不通。
    只要让苗汐寄存在蛊虫体內,自然能晒阳光。
    隨著罗彬往前走,灰四爷又开始指路。
    约莫十来分钟,便到了一个地方。
    这儿是另一侧的三苗寨边缘,倚靠著一座矮山。
    此地光线暗,山又黑,导致罗彬先前都没注意这儿有山。
    山脚下有很多篝火堆。
    每一个火堆旁都有个苗人,带著面具。
    面具非人非兽,很古怪,类似於虫,脸上多足,口狞恶。
    他们手中还握著火把,使得面具更为清晰。
    苗舢站在一棵树前。
    那是一棵枫树,隱约的火光照耀,叶片泛著血红色。
    苗舢周围还有不少桌案,摆著贡品。
    尤其是树旁竟还拴著一头水牯牛。
    那水牯牛极为强健,角分外粗大,鼻子上套著环,两个叔公站在其左右。
    牛哞声略显的急躁,还带著粗重的喘气儿。
    许许多多的苗人站在四周。
    场间显得十分庄严肃穆。
    这时苗舢回过头来,神色恭敬,又带著一丝丝歉意。
    “您来了。”
    “先前的事情,您受惊了。”
    罗彬才瞧见,苗舢另一侧还跪著一人,正是苗歧。
    苗歧一直低著头,满脸的惨然,还在不停流泪。
    “望您谅解苗歧。”
    “他始终年轻了些,苗汐和他青梅竹马,这件事情,是我唐突了些,还有,他一直被盯著,被中了迷心蛊,黑苗是罪魁祸首。”
    苗舢低著头,语气中没有对苗歧的责难,只有恳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