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叔公已经说过,此事不怪苗歧。”罗彬道。
    苗舢抬头,眼中露出喜色。
    “苗歧,你可以起来了!”苗舢声音都拔高。
    颤颤巍巍,苗歧站起身来。
    只是,他眼中依旧是浓浓的悲意。
    罗彬迈步,走至苗歧身前停下。
    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个符团。
    “这件事情更应该你来做,她会看到真正的天光。”罗彬道。
    苗歧怔愣了两秒,眼泪又夺眶而下。
    “如果成功,你会清理门户的,对吗,杀了凶手!”
    苗歧话音哽咽,眼珠通红。
    “嗯。”
    罗彬点点头。
    咚的一声,苗歧跪下。
    他衝著罗彬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隨后,苗歧起身,不再多言,他那眼神,分明是將所有希望都寄托在罗彬身上了。
    场间苗人数量眾多,还在不停的增加。
    每个人眼中都是期翼。
    所有人的希望,都寄托在罗彬的身上了。
    “开始吧。”
    罗彬没有拖拉,扭捏,他开了口。
    苗舢深吸一口气,是完全整理好情绪!
    “点篝火!”苗舢声音很大,在夜空中迴荡不断!
    眾多苗人立即点火。
    篝火熊熊燃烧,一时间,山脚变得灯火通明。
    当然,说亮如白昼是夸张的。
    只是篝火驱散了一切黑暗。
    噼噼啪啪的声响接连不断。
    那些带著面具的苗人却开始离开火堆,围在了水牯牛旁。
    同样,这將罗彬和苗舢,以及那两位叔公都围在了中央。
    “请苗王锥牛!”
    肃然的话音从圈外响起,一个口子被打开,迈步走近的,居然是苗祭!
    先前苗舢说了,苗祭和苗彘要准备其余东西。
    看来,一切已经就绪?
    正因此,他们才会到此地来?
    “黑苗出现,这是一种风险的信號,借山命,养魂,炼蛊,都將在血枫树下完成,妹榜妹留会庇佑三苗。”苗舢低声解释:“妹榜妹留,是蝴蝶娘娘,也叫蝴蝶妈妈,是我们三苗一脉的祖先,您兼修出马仙术,应该知道黑妈妈,那也叫黑老太太。”
    罗彬明悟,他没有觉得古怪了。
    苗祭走到罗彬近前,他双手捧著一根小臂长短的锥子,顶端极其尖锐。
    他跪倒在地,那锥子托举於头顶。
    “取锥,刺穿水牯牛头顶。”苗舢再低声和罗彬说。
    罗彬抬手接过木椎,手微微一颤。
    他倒没有冒出什么残忍的念头来。
    祭祀在一些大部族,甚至是家族中都屡见不鲜。
    阴阳先生最常用的大三牲就是猪牛羊,总不能因为是旁人下手,就没有感觉,自己下手,就觉得凶恶。
    手颤,是因为这锥子太凉。
    与此同时,苗祭开了口,他口中所念的词句,甚至都带著一丝丝唱腔!
    “苗王的下顎,坚硬如铁,薄薄的嘴唇坚韧如钢!”
    “舌头比司晨的尾羽灵巧,鼻翼是三苗一脉的山岗!”
    不仅仅是他,四周的苗人同样开始高喝。
    “双眉比黑夜还黑,双眼像日月一般明亮!”
    “广阔的前额又平又滑,粗粗的髮丝像山中的箬竹密密生长!”
    不仅仅是喝,那群带著面具的苗人,开始跳。
    他们摆弄著各式各样的姿势。
    他们的情绪,正在不停地高涨!
    苗舢的眼中透著浓浓的期待。
    他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捧著一只碗,碗里能瞧见许多灰,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只能看到几片指甲,一缕头髮,以及手皮。
    罗彬深吸一口气,没有迟疑,踏步往前。
    水牯牛哞了一声,似是要后退!
    两位叔公各自探手,夹住牛身!
    罗彬高举木椎!
    猛然刺向水牯牛的头顶!
    有一丝丝轻微的阻碍。
    仅此而已。
    一声拉长的牛哞,隨后咚的一声,水牯牛双膝重重跪下,是一命呜呼。
    木椎深深嵌入牛头內,因为牛跪倒的姿势,使得椎尾倾斜!
    一股血竟然从椎尾中间淌出!
    那里竟然有个洞!
    罗彬立马明悟,椎头必然也有很多细洞,整个木椎是中空的!
    苗舢立马上前,用那只碗接住血!
    轻微的流淌声中,碗中灰被血冲得粘稠。
    同时,苗舢另一只手持著一根半个巴掌宽的木勺,不停地搅动著。
    很快,碗里的东西呈现血泥一般的状態。
    苗舢后退,端著碗,毕恭毕敬地走向血枫树。
    “跟上。”
    低声开口的成了苗祭。
    罗彬跟上苗舢。
    四周苗人的唱腔还在继续,那些带著面具的苗人还在跳动。
    这一幕,使得罗彬想到了巫女一脉。
    当初他们祭祀,要超度掉五尸仙,不就是类似的仪式?
    当然,什么部族都有仪式,不是说罗彬此刻认为苗族的巫蛊和萨乌山的巫女有关联。
    停在苗舢后方,苗祭稍稍垂头,愈发显得恭敬。
    苗舢放下碗,再取出一把刀,他口中碎语,是念著另一种咒法。
    隨后,刀身扎进树干,割下来了一块四四方方的树皮!
    再接著,苗祭上前,將树皮托在双手中。
    苗舢放下刀,端起碗,用那扁平的木勺將血泥舀起,覆盖在被剥掉树皮的树身上!
    很快,树身的伤口消失不见。
    罗彬逐渐感觉到一种异样,皮肤麻麻痒痒,心还有几分抽跳。
    不是心惊肉跳,也不是那种事情不妙的悸动。
    此刻,那两个先前守著水牯牛的叔公踏步上前,到了罗彬两侧。
    他们开口,所念出来的字快速和四周苗人口中的唱腔重叠!
    “我为苗王求气!”
    “日月精气临身!”
    “山龙生气养神!”
    “金鱼虾蟹固体!”
    “天地合气,人偶自生。”
    “夫妇合气,子嗣自生!”
    “苗王合气,山蛊自生!”
    字句之间没有刻意的韵律。
    可眾多苗人念出,那种合併的情绪,浓浓的期望,本身就是一种韵律!
    苗祭抬起手来,用树皮內侧去擦拭罗彬的头脸。
    罗彬能感受到冰冰凉凉,还带著一点点湿润在皮肤上刮擦。
    山中开始溢出一丝丝白气。
    那白气就像是滋生的雾,不停地飘摇,很快被一股风吹动,朝著山脚下涌来!
    血枫树在轻颤,枝条不停地抖动,叶片都在开始舒展!
    丝丝缕缕的白气,不停地钻入树中。
    血枫树肉眼可见地变得茁壮,旺盛。
    罗彬有种异样的感觉,自己的指甲变得更坚韧,自己的头髮,变得更黑,更粗,就连皮肤,都多了几分弹性!
    山气,人是无法直接汲取的。
    用阴阳术的角度来解释,葬身於山中大穴,生气养尸,这就是借用山气的方式。
    长年累月之下,好尸成善,善尸结丹。
    到这一步,人才可以通过尸丹,获取到“山气”。
    这也是龙气!
    砂山龙脉的精华!
    这一场祭祀,借山命,硬生生跳过这个步骤,以树为媒介,以人身体髮肤为关联,竟硬生生让人汲取了山气!
    罗彬没有感觉到自己有焕然一新的大变化,整个人却细水长流一般,得到缓慢的改变!
    苗人们还在念咒,还在跳跃,气势越来越高亢,情绪越来越高亢。
    罗彬的心静了下来。
    鬼使神差的,他抬头看向血枫树。
    恍惚间,那些叶片,竟像是一只只蝶。
    血色只是表象,蝶振翅而飞,煽动的翅膀,更接近於灰色。
    大量的灰蝶朝著罗彬蜂拥而来!
    其余苗人表现如常,没有什么异样反应。
    代表著一幕,只是自己看到的假象?幻觉?
    灰蝶临至身前,一只只覆盖全身。
    顷刻间,罗彬整个人都被裹了一层,仅仅留下一只眼睛的位置还空著。
    这一幕便更让罗彬觉得怪异,隱隱约约还有几分不適。
    灰蝶在他身上不停的蠕动著。
    “您会觉得通透,轻鬆,山气会涤盪您身上所有污浊。”苗祭格外恭敬,双手交叉紧握,垂在身前。
    “再等一会儿,您就可以服药,炼蛊。”苗祭再道。
    罗彬没有说话,他只觉得,眉心的位置一阵麻痒,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往里钻。
    那东西並非来自於他本身,而是那怪异的灰蝶。
    当然,没有人看见灰蝶。
    是灰蝶里边儿爬出来了东西,正在刻印於他眉心之中。
    “嘶!”
    苗祭倒吸一口凉气!
    “山生蛊种!”
    “金蚕双蛊!”
    震惊的话音,从苗祭口中传出!
    同时,苗祭挪步到了罗彬身前!
    苗舢早已涂抹好血泥,闻言同样面露惊骇,立马起身,快步走至罗彬面前!
    两人瞪大眼。
    唱腔声戛然而止,苗人不再舞动,他们无一例外,全部震惊的看向罗彬!
    借山命是有可能失败的。
    若是妹榜妹留没有看上罗彬,罗彬就不会得到山气加持。
    成功了,已经值得贺喜!
    载歌载舞的再庆祝一番!
    罗彬,这个外来的苗王,不但成功了……甚至,还得到了金蚕蛊种!?
    苗王合气,山蛊自生!
    典籍上是这样记载的没错,可罗彬,本身已经有一条金蚕蛊了啊!
    金蚕蛊本身就代表著苗王的身份,是苗王的本命蛊!
    典籍上从来没有记载过,一个苗王可以驾驭两条金蚕蛊!
    金蚕蛊是会產生下一代蛊种的,往往那个时候,就是苗王交替的契机。
    选出新任小苗王,交出蛊种,等到小苗王能担当大任的时候,老苗王退居幕后。
    一时间,所有苗人无一不红了眼眶。
    这么多年的苦难,终於要到尽头了吗?
    一个可控双金蚕蛊的蛊王,將带他们脱离这暗无天日之地!?
    再一人匆匆走出人群,正是鼓藏头苗彘,他同样到了罗彬面前,激动得热泪盈眶!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苗彘放声大笑。
    “真的是蛊种!双金蚕蛊的苗王!天生苗王,天佑三苗啊!”
    罗彬不能直接看到自己的脸。
    不过,他却能从三人的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隱隱约约,眉心的位置的確多了一条金线,自己的金蚕蛊正在旁边儿蠕动。
    仅仅是一瞬,却被灰蝶覆盖!
    他看到的便是浑身被灰蝶覆盖的身体,仅仅留下一只眼睛。
    他本来想开口问,因为这种状態很古怪。
    下一刻,他却毛骨悚然起来。
    目光所及,眼前三人,本来是正常无比的。
    可他们的皮肤,竟然开始破洞,一条条蛊虫从洞中钻出!在脸上游走,钻进另外一个洞中,恐怖而又狞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