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
    省委书记赵天明的办公室。
    楚风云抬起右手。
    指关节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没有等待里面传出回应。
    他直接推门而入。
    赵天明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手里端著那只用了十年的紫砂保温杯。
    他背对著门。
    没有转身。
    “风云同志啊,坐。”
    赵天明的声音透著一股事不关己的绵软。
    典型的官场太极推手。
    “督察组在黑金市闹出的动静可不小。”
    他两手交叠。
    手心紧紧包著温热的紫砂杯身。
    “你这个省长,担子的重量上来了。”
    楚风云站在原地没动。
    这种四平八稳的寒暄,藏著把雷往外推的算计。
    想置身事外?
    门都没有。
    楚风云绕过会客区的真皮沙发。
    径直走到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
    双手直接撑住桌面。
    身体极具压迫感地微微前倾。
    “书记。”
    “宋哲联合中纪委七室的韩铁,已经越过咱们省委。”
    他刻意停顿了一秒。
    目光锁定赵天明的背影。
    “他们直接向华都递交了郑虎的紧急核查报告。”
    赵天明的背影猛地一僵。
    端著保温杯的右手死死停在了半空。
    水杯悬在嘴唇和胸口之间。
    足足过了五秒钟。
    赵天明缓缓转过身。
    那张平时总是掛著慈祥笑容的老脸,此刻阴沉得要滴出水来。
    他大步走回桌前。
    “砰!”
    保温杯被重重砸在红木桌面上。
    茶水溅出几滴。
    “程序呢!”
    赵天明咬牙切齿。
    这才是真正的痛点。
    钦差越过省委直接上报,是对一省之首权威的公然践踏。
    楚风云眼底闪过一丝极为锐利的光芒。
    永远不要带著单纯的困难去敲领导的门。
    必须把当前的危机,死死绑定在主官最核心的利益上!
    “书记。”
    楚风云放缓了语速。
    “宋哲这份报告递上去,华都会怎么看?”
    赵天明没有接话。
    胸膛微微起伏。
    楚风云站直身体。
    目光不躲不避,直接迎上赵天明的视线。
    “班子成员连续出问题。”
    “这叫严重失察。”
    赵天明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右手拇指在紫砂杯盖边缘死死抠住。
    指甲瞬间泛出惨白。
    “那你说,怎么办。”
    赵天明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楚风云没有立刻掏底牌。
    他竖起两根手指。
    “有两条路。”
    “第一条路。”
    “抢在宋哲的越级报告生效前。”
    “由您亲自拿起红机,以省委名义向中纪委首报郑虎的问题线索。”
    楚风云视线压低。
    “主动请求批捕郑虎。”
    赵天明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这条路听起来极具诱惑力。
    抢夺首报权,省委一把手的面子保住了。
    楚风云放下一根手指。
    毫不留情地当场击碎了这个幻想。
    “但有个致命死穴。”
    “郑虎一个人,根本扛不住百亿级的贪腐体量。”
    楚风云食指在半空中虚点。
    直戳要害。
    “上面派专案组下来一查,底下全是窟窿。”
    “到了来年烂帐翻出来,省委现在的首报就彻底变了味。”
    “从『严重失察』,直接升级成『丟卒保车、包庇同伙』。”
    “啪。”
    赵天明手里的杯盖滑落。
    掉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条路断了。
    楚风云顺势转身。
    直面赵天明。
    拋出了今天真正的绝杀阳谋。
    “第二条路。”
    “您以省委名义,主动请求。”
    “请求中央扩大此次督察的调查范围!”
    楚风云咬字极重。
    声音掷地有声。
    赵天明的眼皮猛地一跳。
    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你要我把口子撕得更大?”
    这完全顛覆了老干部“捂盖子保平安”的传统做派。
    “书记。”
    楚风云的声音极具穿透力。
    “口子不是我们撕的。”
    “是宋哲撕的。”
    “做了这个动作。”
    “事件的性质,就全变了。”
    楚风云伸出手。
    拿起桌面上的紫砂杯盖。
    替赵天明重新拧紧在保温杯上。
    “华都看到的,就不是『岭江出了大烂摊子』。”
    “而是『岭江省委有刮骨疗毒的绝大魄力』!”
    楚风云居高临下地注视著赵天明。
    拋出最后的致命筹码。
    “宋哲继续查,但他是在您的授权下查。”
    “查出的每一个问题,都是您在任时主动清理的政治沉疴。”
    “到您退休那天。”
    “履歷上写的绝不是队伍失管。”
    “而是力挽狂澜。”
    办公室內。
    死寂降临。
    墙边暖气管道里传来热水流动的咕嚕声。
    赵天明双手捧著温热的茶杯。
    他没有说话。
    右手拇指在紫砂杯壁上,极其缓慢地摩挲。
    一圈。
    两圈。
    三圈。
    手指骤然停住。
    他端著杯子转身。
    走到后面的实木大书柜旁。
    目光在第二层的一排红色文件盒上缓慢扫过。
    手指伸出。
    在某一份名为“平稳过渡预案”的书脊上摸了一下。
    又缓缓收了回来。
    六十一岁的省委书记。
    在找一个能反驳楚风云的理由。
    找了整整半分钟。
    没有找到。
    被动等查是死。
    捂盖子是死。
    强行掐断更是死。
    唯有主动迎客,亲自把大门拆了。
    赵天明缓缓转回身。
    把保温杯放回桌面。
    他伸出长满老年斑的右手。
    越过那支金色的派克签字笔。
    越过那沓还没批完的红头文件。
    一把抓起了桌角那部没有任何拨號键的红色专线听筒。
    成了。
    楚风云微微垂下眼帘。
    敛去眼底的锋芒。
    “接华都。”
    赵天明的声音变了。
    那一丝属於省委一把手的铁血底色,终於被楚风云硬生生逼了出来。
    “我是岭江省委赵天明。”
    “请转中央纪委办公厅。”
    电话那头传来接线员干练的確认声。
    赵天明挺直了脊背。
    “我代表岭江省委。”
    “正式请求中央,扩大此次环保督察的调查范围。”
    他抬头看了一眼楚风云。
    咬牙切齿地补充了后半句。
    “全省矿產、省属城投、关联基建。”
    “全部纳入调查!”
    通话持续了四分钟。
    这四分钟。
    彻底重置了岭江省接下来三年的权力版图。
    掛断电话。
    红机听筒落回座机。
    发出“咔嗒”一声闷响。
    赵天明的右手在听筒上多按了两秒。
    手背上暴起几根青筋。
    楚风云向后退了半步。
    拉开距离。
    瞬间恢復了上下级该有的站位。
    “书记高瞻远瞩。”
    楚风云语气恢復了平缓的恭敬。
    “我立刻去安排。”
    “等下先开个常委通气会。”
    赵天明拿出一张纸巾。
    擦了擦手背上的汗渍。
    “会上通报督察组的初步发现。”
    他抬起眼皮,目光阴鷙。
    “对郑虎,立刻请省纪委的同志配合,今晚启动留置程序!”
    “暂不动他。”
    楚风云毫不犹豫地打断了省委书记的指令。
    赵天明眉头猛地拧成了一个死结。
    “不动?”
    宋哲已经把刀架在郑虎脖子上了。
    这个时候不动,无异於玩火自焚。
    楚风云走到门口。
    右手握住冰凉的黄铜把手。
    “不能动。”
    楚风云的声音冷酷至极。
    “笼子绝不能提前关门。”
    楚风云微微侧过头。
    下頜线绷得极紧。
    “让他清楚看到,猎人已经踩进了院子。”
    “人在绝对绝境下,一定会拼了命去联繫同伙。”
    “找资金。”
    “找靠山。”
    “找转移黑帐的地下通道。”
    楚风云猛地拉开门。
    走廊的冷气瞬间灌入温暖的办公室。
    “就让宋哲接著查。”
    “刀既然已经借出去了。”
    “查得越狠,底下那些躲在暗处的耗子,就跑得越慌!”
    皮鞋声在走廊里重新响起。
    沉稳。
    残忍。
    步步催命。
    下午六点。
    岭江省委常委会议室。
    大门准时闭合。
    顶部的无影灯打在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上。
    亮得刺眼。
    这是近年来气氛最诡异、最压抑的一次临时常委会。
    李达海和刘文华相继落马,李志强在医院。
    常委会上的座位空出了三个扎眼的豁口。
    本土派的势力遭遇重创。
    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赵天明坐在主位。
    脸沉似水。
    保温杯摆在手边,热气直冒。
    楚风云坐在左手第一位。
    身姿笔挺。
    面前摊著一个完全空白的硬皮本。
    右手里隨意把玩著一支黑色的签字笔。
    右侧。
    青阳市委书记周正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大拇指在掌心焦躁地来回磨蹭。
    作为省会一把手、本土派现存的核心军阀。
    长桌最末端。
    黑金市委书记郑虎坐在那里。
    他极力维持著坐姿的平稳。
    但眼底纵横的血丝,出卖了他极度濒危的神经。
    “同志们。”
    赵天明打开话筒。
    全场瞬间死寂。
    除了空调运转的微弱风声,再无半点杂音。
    “下午,我代表省委,给华都打了个电话。”
    赵天明端起茶杯,没有喝。
    目光扫过长桌。
    “鑑於黑金市暴露出极其严重的环保资金问题。”
    “省委主动请求中央。”
    “全面扩大督察组调查范围。”
    “全面彻查。”
    四个字砸下来。
    郑虎的脸色瞬间从灰白转为死灰。
    他猛地抬头。
    求救般地看向斜对面的周正。
    周正根本没有看他。
    直接低下了头,死死盯著面前的空白纸张。
    政治切割,乾脆利落。
    到了这个时候。
    谁敢碰郑虎,谁就会跟著粉身碎骨。
    楚风云坐在主位旁。
    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手里的黑色签字笔转了半圈,停在指尖。
    “天明书记说得很明確。”
    楚风云顺势拉过话筒。
    全场的目光瞬间被这位强势的代省长牵引。
    “刮骨才能疗毒。”
    楚风云的音调不高,但极具压迫感。
    “黑金市环保局长王海已经被全面控制。”
    “但这只是个开始。”
    楚风云抬起目光。
    视线直接越过长桌。
    死死钉在郑虎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他拋出了今晚的终极诛心大招。
    “听说,黑金市的有个重点矿企老板。”
    楚风云语速放慢。
    “突然失联了?”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反问。
    重达千钧。
    郑虎的手彻底抖得藏不住了。
    他不得不把双手全部死死压在桌子底下。
    用双膝夹住手腕。
    刘富贵失联了。
    他派出去的白手套。
    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没了任何音讯!
    “楚省长。”
    郑虎极力控制声带。
    嗓音却劈得彻底变了调。
    “企业老板的私人行程,市委確实难以全面掌握。”
    “那是公安经侦该管的业务范畴。”
    到了这步田地。
    他还在用程序合规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楚风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这抹笑意。
    就是整个政治捕猎场上最残忍的绞杀信號。
    “郑虎同志说得对。”
    楚风云收回目光。
    切断了视线威压。
    “那就让公安系统放开手脚去查。”
    “一定能把人,完完整整地找回来。”
    这句话里的“完整”二字。
    彻底击碎了郑虎最后一丝侥倖。
    楚风云环视全场。
    下达了收网前的静默指令。
    “我提议。”
    “鑑於督察组已经全面进驻。”
    “省里各部门要按部就班。”
    “严禁过度干预下属地市的日常运转。”
    这是极高明的战术放水。
    看似宽容。
    实则是刻意把郑虎周围的网撤掉。
    逼他去咬那个更大的饵。
    散会。
    常委们鱼贯而出。
    每个人的脚步都比平时快了三分。
    都要急著回去掐断自己手里的尾巴。
    郑虎走得最慢。
    双腿灌注了铅块。
    他艰难地迈出会议室大门。
    走廊的冷风一吹。
    浑身猛地打了个寒颤。
    楚风云从他身边大步走过。
    带起一阵森寒的风。
    没有任何言语交流。
    连一个余光都没给。
    但郑虎清楚。
    那张看不见的绞肉网,已经死死勒住了他的气管。
    刘富贵一旦落入省厅手里。
    所有的海外密钥就会全部曝光。
    他別无选择。
    他必须马上去把那些即將被查出来的暗窟窿全部填平!
    希望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