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风云双手十指交叉。
    手腕鬆弛地搭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他目光沉静,只吐出一个字。
    “讲。”
    郭志远迎上省长的目光。
    脊背绷得笔直,没有半点退缩。
    “如果要我担这副挑子。”
    “请省里给清河的新班子,留出一个不受干扰的整顿窗口期。至少半年。”
    郭志远字字沉稳,落地砸坑。
    “这半年內,不能再用寻常的县域考核体系去压清河。”
    “暂缓考核gdp增速。”
    “暂缓考核招商引资到位资金率。”
    “更不能把歷史遗留的信访数据,简单粗暴地作为问责新班子的一票否决依据。”
    郭志远两手扶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
    “更不能让丰饶市里,用那些名目繁多的评比、检查、督导。”
    “把清河新班子,压得连翻旧帐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他加重了语气,眼中透出一股执拗。
    “否则,新班子刚衝进去,旧烂帐还没翻清。”
    “黑恶势力还没打绝,底层干部还没敢说真话。”
    “就会先被一堆不切实际的表格和排名,逼回弄虚作假的老路。”
    “到那时候,谁去当这个书记都一样。”
    “全是在戴著镣銬跳舞!”
    这不是討价还价。
    这是在向最高权力要制度的护身符。
    站在侧后方的方浩,心里微微一震。
    郭志远这一刀,切得实在太懂行了。
    没有这块“免死金牌”,任何新锐力量砸进清河那个烂泥潭。
    最后不是被本土派同化,就是被彻底架空。
    楚风云多看了他两眼。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个提议很懂行。”
    “半年单列考核,我可以去省委会上协调。”
    楚风云定下基调。
    “由省政府督查室、省公安厅、审计厅、环保厅以及农业部门组成联合督导组,对清河实行垂直跟踪评估。”
    话音刚落。
    楚风云原本平和的气场,瞬间沉压下来。
    “但你要听懂我的潜台词。”
    “窗口期,不等於免责期。更不是让你们背靠著省里当挡箭牌。”
    他死死盯著郭志远。
    “这半年內,我要看到雷霆扫穴的动作!”
    郭志远重重点头。
    “明白!”
    楚风云靠向椅背:“还有什么要求?”
    “没有了。”郭志远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要能放开手脚,我老郭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楚风云站起身。
    他绕过宽大的红木办公桌,走到郭志远面前。
    郭志远立刻绷紧了腰背。
    皮鞋在地上重重一磕,站得笔直。
    楚风云抬手。
    宽厚的手掌在郭志远的肩膀上用力拍了两下。
    “好。”
    “既然你敢接,这两天就先歇一歇。”
    “回去把你这次调研的三县材料重新滤一遍。”
    楚风云语速不紧不慢。
    “不需要虚头巴脑的套话。只写事实,写数据坐標,写责任链条。”
    “以及你对清河整顿的初步构想。”
    “剩下的台面博弈,交给我。”
    “我会亲自去推。”
    “你回去等省委组织部的消息。”
    郭志远鼻尖微酸。
    他重重地点头应下。
    交代完郭志远,楚风云转过身。
    深邃的目光犹如实质,稳稳落在了旁边犹如孤狼般挺立的王俊毅身上。
    “王俊毅。”
    “到!”王俊毅昂首挺胸。
    “我即將向省委、省政府提交一份专项行动建议。”
    “主题暂定为,治理形式主义、为基层减负和政策落实回头看。”
    楚风云直刺王俊毅的双眼。
    “先定个调子。这次行动,绝不是让下面再交几篇不痛不痒的心得体会。”
    “也不是让各地再搞一轮声势浩大的动员会,把基层干部从一个会场折腾到另一个会场。”
    楚风云眼底寒芒一闪。
    “我要你查的,是那些把基层干部压到喘不过气的空转机制!”
    “是层层加码的畸形考核!”
    “是出了问题,就理直气壮往乡镇、村里甩锅的属地责任!”
    “更要查,上头的惠民资金到底有没有发到位。”
    “老百姓的兜里,到底有没有真正受益!”
    王俊毅咬紧了后槽牙。
    那股从泥巴地里滚出来的野性,被彻底点燃了。
    背脊挺得像一把拉满的硬弓。
    “以前为了保护你,让你掛个副组长的虚职去党校学习,是在藏锋。”
    楚风云语气沉沉。
    “从今天开始,锋芒出鞘。”
    “你去省政府督查室督查一处,实职上任。”
    “专项行动一启动,你直接进联合专项督查组。”
    王俊毅猛地抬起头,那股子直愣愣的轴劲儿压不住了。
    “省长,真让我去?”
    “您就不怕我这臭脾气,在下面闯大祸?”
    楚风云看著他,嘴角扯出一抹冷峻。
    “选的就是你。”
    “你性格刚烈,眼睛里揉不进半粒沙子。这就是最大的利器。”
    “换作那些官场老油条下去,看到问题先想盘根错节的裙带关係,想著话说重了得罪人。”
    “但你不会。”
    “你敢较真。敢死咬著线索追问。敢当面把桌子拍响。”
    王俊毅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楚风云却突然抬起手。
    在半空中虚压了一下。
    敲打,接踵而至。
    “但你要给我牢牢记住。”
    “我放你下去拍桌子,不是让你当个不讲理的愣头青。”
    “拍桌子可以。”
    “但要拍在铁打的事实面前!”
    “要拍在无可辩驳的证据面前!”
    “更要拍在法理程序之內!”
    楚风云字字诛心。
    “不能仅凭一腔火气就给人扣帽子定性,更不能把严肃的政府督查,干成你个人的快意恩仇!”
    整个办公室死寂无声。
    楚风云继续说道。
    “这次不是让你下去当钟馗抓人的。”
    “抓人,那是公安系统李刚的活儿。”
    “定规矩处分,那是纪委和韩正明组织部的权。”
    “审烂帐,是审计厅的事。”
    “你要做的,是替我把基层被捂盖子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把利益链条扒皮抽筋写清楚!”
    “把本该担责的边界划清楚!”
    “该谁认栽,就移交给谁。”
    “该谁被免职,就让程序去走!”
    王俊毅眼眶微微发烫,重重地点头。
    楚风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出沉闷的节奏,做最后的工作定调。
    “下去以后,死死咬住四件事。”
    “第一,减负红头文件有没有从抽屉里走到田间地头。”
    “第二,基层干部吐的苦水,上面有没有真管。”
    “第三,属地责任有没有被当成推諉扯皮的遮羞布。”
    “第四,省里的好政策,到底在哪一层被人截留抽水了。”
    他加重了声音。
    “凡是打著『压实责任』的旗號,逼著基层签免责状的。”
    “凡是为了应付你们督查,连夜造假台帐编照片的。”
    “发现一个,原封不动给我写进报告!”
    楚风云顿了两秒,眼神变得深沉。
    “你要硬,但不能硬扛一切。”
    “你要凶,但绝不能对著本就苦哈哈的基层干事者撒火。”
    “你的刀刃,只对准那些欺上瞒下的蠹虫!”
    “对真正干实事的人,你要懂护犊子。”
    “对那些被表格压弯了腰的人,你要替他们把冤屈带回这间办公室!”
    “明白了吗?”
    王俊毅声音低沉却犹如闷雷。
    “省长放心。”
    “我绝不越线半步,但也绝不退后一寸!”
    楚风云转头,看向秘书方浩。
    “通知周小川。”
    “王俊毅的人事关係按內部快速流程走,拨进督查一处。”
    “另外,交代小川,给俊毅配两个懂行的搭档。”
    “一个,要精通机关考核的弯弯绕绕。”
    “一个,要对乡镇治理的门道了如指掌。”
    楚风云將两手重新撑回桌面。
    “王俊毅负责撕开口子顶住雷。那两个人负责帮他把挖出的脓疮,无懈可击地镶嵌进位度报告里。”
    “得出的结论,必须经得起全省任何一个专家的交叉覆核。”
    方浩笔尖飞快,在文件夹上稳稳勾画。
    “明白,老板。”
    楚风云重新看向面前的两员悍將。
    “行了,你们先回去洗个热水澡,把精神养足。”
    “郭志远理材料。”
    “王俊毅下午去周秘书长那里报到。”
    两人齐齐挺胸,声音洪亮。
    “是!”
    两人转身,大步走出办公室。
    门轻轻合上。
    楚风云重新坐回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錶盘上的时间。
    算算时间,统战部部长吴爱国也该到了。
    两分钟后。
    隔音门被轻轻敲响。
    方浩推门走进来,声音压得很低。
    “老板,统战部吴爱国部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