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推门走进来,声音压得很低。
    “老板,统战部吴爱国部长到了。”
    楚风云没有抬头,视线依旧锁在手里的文件上,轻轻点了一下下巴。
    方浩转身推开外间门。
    “吴部长,省长请您进去。”
    吴爱国迅速站起身。
    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手指触碰到衣扣时,指尖异常冰凉。
    迈开步子,他走进里间办公室。
    楚风云站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听见皮鞋踩在防静电地毯上的细碎声响,他才缓缓抬起头。
    目光极其平淡。看不出半分喜怒。
    他伸出右手,指了指会客区的真皮沙发。
    “老吴,坐。”
    没叫职务。单单叫了一声老吴。
    吴爱国端著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塌了半寸。
    至少,这位强势的省长还愿意给他一个私下交底的空间。
    吴爱国走到沙发前,挨著边缘坐下。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方浩端上一杯新沏的龙井热茶,轻轻摆在茶几上。隨后倒退两步,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严了厚重的隔音门。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两个人。
    吴爱国深吸一口气,翻开手里一直紧紧攥著的黑色硬抄本。
    “省长,今天向您匯报近期全省工商联对重点民营企业的调研情况。”
    吴爱国的语速很快,声音却透著隱约的漂浮感。
    “目前已摸排骨干企业两百余家,主要诉求集中在融资成本和行政审批流程上。部分民企反映,基层在政策兑现上,还存在不透明的现象。”
    楚风云伸手端起茶杯。
    轻轻吹散水面上的浮叶。
    突然。
    “嗒。”
    茶杯底部重重磕在玻璃茶几的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吴爱国匯报的声音戛然而止。
    楚风云抬起眼皮,视线极具穿透力,直直刺入吴爱国的眼底。
    “老吴。”
    “我知道你今天来的目的。”
    “別绕弯子了。”
    “直说吧。”
    话音落地。
    吴爱国拿著笔记本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偽装被毫不留情地当面撕破。
    他咬紧牙关,把笔记本缓缓合上,放在茶几一侧。隨后,他將姿態压到了最低。
    “省长,清河县委书记吴德才,是我亲大哥的儿子。”
    楚风云没有接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吴爱国咽了一口唾沫,开始字斟句酌地进行定性。
    “昨天在清河县,他对待省里下去的暗访人员,工作方法简单粗暴。”
    “甚至纵容下面基层派出所乱作为,引发了极坏的社会影响。”
    “这是严重的官僚主义作风。更是极其恶劣的违纪行为。”
    他顿了顿,顺势將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我平时对他疏於管教。这是我这个当长辈的失察之责。”
    楚风云依旧没有打断。他靠在红木椅背上,静静看著吴爱国把这套避重就轻的说辞演完。
    办公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
    吴爱国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不能一上来就把话说死,有些口子一旦堵住,吴家就彻底断了退路。他只能硬著头皮继续往前试探。
    “省长,德才在清河县確实犯了严重错误。”
    吴爱国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
    “我已经严厉训斥过他。我愿意让他立刻主动交代问题,接受党纪政务的顶格处理。”
    “双开,退赃,开除公职。我吴家绝不含糊。”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直视楚风云。
    “作为长辈,我只求省长能给他留一条底线。”
    “如果司法机关最终认定情节还有挽回余地。能不能让他免去牢狱之灾,回老家闭门思过。”
    屋里的气温似乎瞬间降至冰点。
    吴爱国后背的衬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他咬碎了牙,终於拋出了自己连夜盘算好的政治筹码。
    “只要省长愿意高抬贵手。”
    “统战部和工商联,都將毫无保留地坚定支持省政府的统一部署。”
    话,说到了底。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政治交易。
    用省委常委的一张关键支持票,去换亲侄子免於刑罚。
    楚风云听完,没有发怒,也没有去端茶杯。
    他只是用深沉见底的目光,死死盯著吴爱国。
    这道视线,盯得吴爱国浑身发毛。
    良久。
    楚风云终於开口。
    “工作方法简单粗暴?”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
    “老吴啊。”
    楚风云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身体猛地前倾。封疆大吏的绝顶压迫感倾泻而出。
    “把环保监测站用高压雾炮车遮掩,掩护黑心化工厂违规排污。”
    “为了捂住强买农民土地、剋扣老百姓征地补偿款。”
    “他身为堂堂一县之长,亲自拍板,拿国家的维稳经费去给调研人员当封口费。”
    楚风云竖起右手中指,在桌面上一下接一下地重重叩击。
    “底下的派出所长,甚至敢警匪勾结,当街拦车行凶。”
    “虽然他没有亲口下令砸车打人。但他知情后非但不阻止,反而默认!”
    桌面上的叩击声越发沉闷。字字见血。
    “纵容黑恶势力充当打手,叫作工作方法简单粗暴?”
    “把警匪勾结公器私用,叫作基层乱作为?”
    “把老百姓的血汗钱隨意盘剥,拿国家维稳经费掩盖丑闻,叫作违纪行为?”
    “把数据造假、毒害几万群眾身体健康的恶劣行径,轻飘飘归成官僚主义?”
    楚风云声音陡然拔高,直刺吴爱国煞白的脸庞。
    “老吴。”
    “你这个当叔叔的,护犊子未免护得太没有党性了吧!”
    吴爱国身子猛地一震,连连倒吸了几口凉气。
    偽装彻底粉碎。
    吴爱国浑身发僵,双手不自觉地死死抠住沙发的皮垫。刚才那番试探,差点把自己也送进万劫不復的深渊。
    楚风云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老吴。”
    楚风云的声音冷硬如铁。
    “如果你侄子今天只是拿了哪个黑心老板的钱,替人行了方便。”
    “只要他没搞出伤天害理的豆腐渣工程,只要他主动退赃。”
    “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楚风云捏著鼻子,或许能给他一个悔过的机会。”
    楚风云猛地站起身。
    “但是!”
    “他拿的是谁的钱?他干的是什么事?”
    “他毒害的是几万清河县老百姓的身体!他剋扣的是从泥腿子嘴里硬生生抠出来的救命钱!”
    楚风云死死盯著吴爱国的双眼。
    “我楚风云面对贪腐,底线只有一条。”
    “你敢把手伸向底层老百姓,欺压他们。”
    “对不起。”
    “见一个抓一个。依法严惩,决不留情!”
    楚风云绕出办公桌,步步紧逼。
    “吴德才干的这些事,丧尽天良。”
    “你现在用一张常委会的选票,来换他不坐牢?”
    “你让我怎么去跟清河县被欺压的乡亲们交代!”
    “我楚风云要是点了这个头。还有什么脸面穿这身衣服,坐在这个位置上!”
    几句暴喝,在宽大的办公室內来回激盪。
    吴爱国彻底僵在了沙发上。
    那句“从泥腿子嘴里硬生生抠出来的救命钱”,狠狠砸在他的心口上,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他出身贫寒。当年大哥吴成山在矿底下没日没夜地卖苦力,一口乾粮一口凉水,把他硬生生供成了大学生,供进了省委大院。
    他曾经也是个发誓要为老百姓做主的农村苦娃子。
    可如今,自己竟然坐在省长办公室里,用手中的权力,去包庇一个欺压百姓、喝穷人血的恶霸侄子。
    对面这位年轻省长,却在为了那些素不相识的乡亲,拍著桌子跟自己寸步不让。
    巨大的羞愧感瞬间淹没了他。
    吴爱国乾枯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眼底涌出浑浊的血丝。
    他死死闭上眼,脑海中全是大哥当年在矿下累得咳血的面容。吴德才欺压的那些人,不正是当年像他大哥一样底层的老实人吗!
    几秒钟后,吴爱国猛地睁开眼。
    浑浊的目光中褪去了权衡与算计。多了一抹决绝的清明。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向后退了半步。
    双手贴紧大腿,郑重其事地衝著楚风云深深鞠了一躬。
    “省长,是我吴爱国糊涂了。”
    他的嗓音全哑了,字眼却咬得死紧。
    “您批评得对。老百姓的血汗钱,一分都不能碰。”
    “这混帐不仅犯了国法,更是丟尽了我们吴家祖辈老农的脸面。”
    吴爱国直起身子,通红的双眼迎上楚风云的视线。
    “我收回刚才的话。”
    “党纪国法面前,绝无私情。他吴德才该承担什么责任,就去承担什么责任。”
    “该蹲多少年大牢,就去蹲多少年大牢。”
    “我不保了!”
    亲口斩断亲情的牵连,吴爱国整个人瞬间苍老了许多。但他紧锁的眉头,却在此刻彻底舒展。
    他紧接著往前跨出半步。
    “以后常委会上,我坚决站在省政府。”
    “坚决支持省政府提出的所有专项方案。”
    吴爱国字字鏗鏘。
    “这不是政治交易。”
    “是我真心实意地敬佩省长这份公心。”
    楚风云眼底的凌厉慢慢褪去。他走上前,伸出双手,稳稳托住了吴爱国的手臂。
    “老吴,言重了。”
    楚风云的语调放缓。
    “你是省委的老人,对岭江的工商联和统战工作,是有大贡献的。”
    “吴德才是吴德才。你是你。”
    “组织上从来不搞连坐那一套。”
    这句话,是楚风云今天拋给吴爱国最大的定心丸。
    也是对他找回初心的肯定。
    吴爱国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终於卸下了一大半。
    在省委这种政治中枢,有些事不需要自己亲手去做。
    亲侄子在眼皮底下犯下纵容黑恶、强抢民脂民膏的塌方大案,哪怕他吴爱国一分钱没拿。
    只要政敌借题发挥,一顶治家不严、失职失察的大帽子扣下来。
    轻则党內处分。
    重则直接调离实权岗位,提前退居二线养老。
    他的政治生命,绝对会因为这滩烂泥被强行终止。
    但现在,楚风云发话了。
    只要这位强势的省长愿意把吴德才的罪责和他剥离。
    他这个省委常委的政治体面和话语权,就算是保住了。
    他反握住楚风云的手,眼眶湿润,重重点头。
    “感谢省长明察秋毫。”
    楚风云鬆开手,转身重新走回办公桌后。
    “过几天的省委常委会上。关於清河县班子的重组,以及全省基层治理的行动。”
    “我希望统战部,能发出正確的声音。”
    吴爱国没有任何犹豫。
    “请省长放心。”
    “常委会上,统战部坚决站在正义这边。坚决支持省政府推动各项改革。”
    十几分钟后,吴爱国推门离开。
    他的步伐微微有些虚浮,但整个人的背脊,却挺得比来时更加笔直。
    方浩推门进来,手里端著紫砂壶。他不动声色地替楚风云倒了一杯新茶。
    “老板,吴部长这算是彻底过关了?”
    楚风云端起紫砂杯,闻了闻茶香。
    “他这个人,性格软弱,重乡情亲情,这是他的死穴。”
    “但他能在常委的位置上坐这么多年,绝不蠢。在家族利益和政治生命面前,他拎得清轻重。”
    楚风云將茶杯放下,视线投向窗外。
    “通知周小川秘书长。让他亲自去省委组织部,找韩正明部长透个气。”
    楚风云眼底闪过一丝精芒。
    “韩正明是个认实绩不认人情的硬骨头。你把郭志远这九年坐冷板凳的履歷,还有他这次在清河县手写的调研报告,原封不动送到韩正明案头。”
    “清河县委书记的位置。”
    “必须由郭志远这种寧折不弯的孤狼去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