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国栋的双腿在剧烈打颤。
    他的膝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他整个人重重地跌跪在冰冷的地砖上。
    眼前的直升机,以及从天而降的省厅特警,將他心里那点可笑的地头蛇底气彻底碾得粉碎。
    清河县的特警没有撒谎。
    这一次,他真的一脚踢到了绝对惹不起的钢板上。
    “噹啷!”
    发软的指尖彻底失去力量。
    那把制式手枪直直砸在大厅地砖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紧接著。
    大厅里响起一连串杂乱的扔枪声。
    站在他身后的几名县局民警,脸色早已惨白。
    根本不用再催,他们慌乱地解下配枪。
    他们像扔烫手山芋一样,把枪拋在脚边。
    大厅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全部扣下。”
    李刚眼神如刀,语气没有一丝起伏。
    “他们涉嫌瀆职包庇,就地停止执行公务。”
    他大手一挥下达铁令。
    “全看管起来,等候省纪委调查组问话。”
    命令一出,清河县特警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他们一把反扭住张国栋等人的胳膊,死死按在墙壁上。
    金属手銬咔咔作响,熟练落锁。
    大厅里的骚动渐渐平息。
    那位带队的便装中年男人,这才领著三名干事,不疾不徐地穿过一楼门厅。
    他们的步伐沉稳有力。
    四个人全程连头都没低一下。
    他们根本没多看张国栋半眼,直接踩著楼梯台阶,大步向三楼局长办公室走去。
    这名带头的中年男人,正是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专员。
    此时的三楼局长室里。
    马向东已经被留守的保鏢死死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他看见四名穿著黑夹克的人走入门內。
    带队专员冷著脸,直接翻开了那本暗红色的工作证。
    马向东两眼一翻。
    身体里最后一丝挣扎的力气,隨著那枚国徽的出现,彻底溃散了。
    “马向东。”
    专员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
    他收起证件冷冷下令。
    “现在跟我们走一趟,配合组织调查。”
    话音未落。
    两名纪委干事果断跨步上前。
    冰冷的手銬再次响起。
    金属铁环彻底锁死了马向东油腻的手腕。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瘫软下去。
    两名干事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
    他们就像拖拽一袋沉重的垃圾。
    硬生生將他从三楼一路拖进了一楼大厅。
    王俊毅没有在一楼多做停留。
    这边的现场交给李刚接管后,大局已定。
    他带著老李和三名特警队员,快步步出大楼。
    两辆警用越野车的发动机发出暴躁的轰鸣。
    汽车犹如离弦之箭衝出大院。
    目標直指平远县城北郊,十七公里外的富兴矿业。
    凌晨两点四十分。
    富兴矿业矿区。
    越野车刺眼的远光灯,蛮横地撕破了浓稠的夜色。
    灯光照亮了前方一大片荒凉破败的工地。
    车辆刚一停稳。
    王俊毅率先推开车门跳下车。
    初春的冷风裹挟著刺鼻的泥土腥气,猛灌进他的衣领。
    他拿著强光手电,大步走向前方废墟。
    那是初查报告中標註的三號矿井位置。
    手电光束在黑暗中缓缓扫过。
    一大片灰白色的水泥平面,赫然暴露在眾人眼前。
    这块水泥浇筑得极其粗糙。
    边缘地带甚至还粘著来不及拆卸的烂木模板。
    在一片暗黄色的泥地里,显得无比扎眼。
    王俊毅缓缓蹲下身子。
    他伸出略带粗茧的手,掌心紧紧贴在那粗糙的水泥表面。
    坚硬的触感顺著指尖传来,带著透骨的阴寒。
    半年前倒下去的水泥,早已彻底凝固成了不可撼动的死地。
    就在这几十厘米厚的封层下方。
    活生生埋著三条无辜的人命。
    王俊毅慢慢站起身。
    手电的光晕打在他冷硬的脸庞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他死死咬著后槽牙。
    太阳穴上的青筋跟著心跳猛烈地跳动著。
    “拍照。”
    他声音低沉,透著刺骨的杀意。
    “给我固定死这些铁证。”
    老李红著眼眶,举起了手里的单眼相机。
    刺眼的闪光灯在黑夜中不停闪烁。
    每一声快门。
    都是一份不容抵赖的催命符。
    凌晨三点。
    平远县城东,一处位置极其偏僻的农家院落。
    这里就是富兴矿业用来安置矿工家属的所谓住所。
    高高的铁丝网將整个院子围得严严实实。
    大院的铁门从外面被大拇指粗的生锈铁链死死锁住。
    院墙四角无死角地安著高频监控摄像头。
    两个负责看门的打手正歪在塑料椅上。
    他们打著震天响的呼嚕。
    清河特警的突击极其迅猛。
    两个看守甚至都没来得及睁开眼睛,就被两道黑影从椅子上直接拽倒在地。
    特警的膝盖狠狠顶住他们的脊骨。
    粗糙的破布瞬间塞满了他们的嘴巴。
    “咔嚓”一声闷响。
    重型液压钳乾净利落地咬断了锁门的粗铁链。
    生锈的大铁门被猛然推开。
    院子里孤零零地立著三间低矮的砖瓦平房。
    屋內透出微弱昏黄的灯光。
    特警一脚踹开其中一扇房门。
    一个头髮枯白的中年妇女,猛地从破旧棉被上弹了起来。
    她根本不管衝进来的是什么人。
    她像只护崽的老母鸡,本能地张开双臂。
    死死护住身后两个缩成一团的孩子。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刻骨的惊恐。
    “別打孩子。”
    “求求你们,別打孩子啊。”
    她的嗓音粗哑乾涩,透著砂纸摩擦般的绝望。
    她浑身抖成筛子,眼里满是常年被打压出来的恐惧。
    王俊毅走到门口,停下了脚步。
    他的双拳在身侧攥得咯吱作响,骨节泛白。
    经过极其短暂的沉默后。
    他慢慢蹲下高大健硕的身躯。
    他郑重地举起那本印著国徽的省政府督查室证件,平视著这位绝望的母亲。
    他儘可能把平时那副冷厉的嗓音放得极轻。
    “大姐。”
    “我们是省里派来的人。”
    “没事了。”
    “你们彻底安全了。”
    那个女人瞬间僵持在原地。
    她瞪大双眼,死死盯著王俊毅手里那本暗红色的证件。
    乾裂起皮的嘴唇连续哆嗦了十几秒。
    眼眶里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猛然倾泻而出。
    她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她死死抱著身后的两个孩子,仰起头嚎啕大哭。
    “我男人还埋在井底下啊!”
    “他们倒活水泥,把井口给封死了啊!”
    “我要告他们!”
    “他们害了我男人的命啊!”
    这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瞬间惊醒了另外两间平房里的家属。
    那些人疯了一样衝出房门。
    他们看见院子里全副武装的特警,还有站在光影里的督查组。
    被强行压抑了半年的情绪,在这一刻瞬间崩溃。
    悲愴的哭嚎声响彻整个寂静的夜空。
    有人重重地跪在泥地上,不停地磕著头。
    有人死死抓著特警防弹背心的带子,哭得大口倒抽凉气。
    整整半年时间。
    他们被关在这个满是监控和打手的牢笼里。
    像囚犯一样,连一片纸条都递不出去。
    家里顶樑柱的命,就因为上头某个大人物的一句话,被彻底抹杀得乾乾净净。
    王俊毅静静地站在院子中央。
    看著眼前这些骨瘦如柴的老弱妇孺,悲愤的情绪在他的胸腔里剧烈翻滚。
    那股怒火几乎要破胸而出。
    几名干警胸前的执法记录仪红灯持续闪烁著。
    每一句泣血的控诉,都被完完整整地刻进了不可更改的內存卡里。
    清晨六点。
    远在几百公里外的省会,省委家属院。
    宽大的红木书桌前。
    楚风云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睡衣,静静地端坐在椅子上。
    面前的桌面上,整齐摊开著王俊毅连夜加密传回来的核心材料。
    那些触目惊心的水泥封井近景照片。
    那些家属跪地泣血控诉的高清截图。
    还有那段定了三条人命生死的冷血电话录音。
    以及省纪委刚刚传来的马向东初步审讯口供。
    根据马向东交代。
    下达封井死命令的人,叫钱学庆。
    楚风云深邃的目光,死死钉在“钱学庆”这三个字上。
    足足过了三秒。
    他一把拿起手边的红色保密专线。
    他直接拨通了省纪委书记王立峰家里的座机。
    电话只响了半声,就被迅速接起。
    “立峰,我是楚风云。”
    楚风云的声音极度平稳。
    但在这种毫无波澜的平静中,却透著一股森然骇人的肃杀。
    “昨晚你连夜派下去的三室专案组,没白跑。”
    他眼神冷厉,直切正题。
    “平远县矿难瞒报案的核心底牌,已经翻出来了。”
    “现场人证物证双固定。”
    “当初发號施令捂盖子的源头,根本不在平远。”
    “在丰饶市。”
    “常务副市长,钱学庆。”
    电话那头,王立峰的呼吸明显停滯了一瞬。
    “楚省长。”
    “昨晚咱们定的基调,可是只查平远县的盘子。”
    王立峰的语气瞬间变得极其凝重。
    “钱学庆不仅是常务副市长。”
    “他更是丰饶市长曹庆年最重用的绝对嫡系。”
    “没有任何预热,直接授权三室跨过级別去市府大楼拿他?”
    “按照常规组织程序,这可是必须先上报省委常委会討论的。”
    听到这番顾虑。
    楚风云眼皮微抬,发出一声极轻却冷厉的冷嗤。
    “立峰。”
    “三条活生生的人命。”
    “被他们用水泥,生生浇死在百米深的地下。”
    “遇难者的家属,像犯人一样被关了整整半年。”
    他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著。
    声音冷硬得像一块百炼精钢。
    “你觉得都到了这个份上。”
    “这还是一个抓常务副市长,会引发什么地方反弹的问题吗?”
    “这说明整个丰饶市的权力系统,骨髓都已经烂透了。”
    楚风云猛地站起身。
    他大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我决定全面升级行动。”
    “不用走常规通报流程,更不需要向丰饶市委打半个字的招呼。”
    楚风云的口吻带著中枢大脑的绝对权威,不容任何质疑。
    “让还在平远的三室专员,就地掉头,直接开进丰饶市!”
    “对丰饶市班子启动提级调查。”
    “省纪委直接跨过市委往下砸。”
    “今天早上第一个要拿下的,就是钱学庆。”
    “顺著他的线往下拽,牵出谁,就给我抓谁。”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对於王立峰来说,这是一场足以震动全省官场的大地震。
    拔出萝卜带出泥。
    这种雷霆行动,必须要有绝对强硬的靠山来兜底。
    楚风云看著窗外微亮的晨光,语气决绝。
    “你只管下达最高级別的办案授权。”
    “天塌下来。”
    “我楚风云顶著。”
    有了这句承诺,王立峰彻底拋弃了顾虑。
    声音重新变得锐利如刀。
    “明白。”
    “我立刻向前线专员下发最高授权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