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音747压著夏末午后的热浪,重重落在首都机场跑道上。
    “英方医疗包机已接地,滑行速度正常。”
    “北侧救护车队准备进入。”
    “消防车待命,医用氧气组跟上。”
    “跑道清空,所有无关车辆后撤!”
    李副部长站在停机坪边,伸手解开中山装最上面的风纪扣,可喉咙里那口气仍旧没顺下去。这可是建国以来头一遭,英国政府出钱兜底,包机来求中国大夫救命!
    外交部礼宾司的处长抹了把汗,低声提醒:“李副部长,克拉克大臣下机后,按外交程序您先上前握手,摄影记者会在右侧取景。”
    李副部长盯著那架正在滑行的银色大傢伙,手里攥著接待名单。
    “程序我知道。”
    卫生部的王司长拿手帕擦著额角,声音发紧:“bbc纪录片摄製组也在机上呢,等会儿镜头一开,全世界都看著,咱们每一步可都不能踏错。”
    顾錚站在一辆军用吉普旁,帽檐下的眉眼被阳光晒得发沉。他嗤笑了一声:
    “怕错就少说话。”
    王司长看了他一眼,火气刚冒起来,又被他那副兵痞般的冷硬做派给堵了回去。
    “小顾,这可不是你们营区接新兵,大英帝国的卫生大臣亲自来了,这脸面……”
    顾錚把手里的烟盒在掌心里敲了敲,没点火。
    “他是来求人救孩子的。先把大臣的官架子收一收。”
    李副部长本来要张嘴训他两句,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舱门,打开了。
    舷梯车缓缓贴上机身,英方地勤人员和隨行医护最先露面。隨后,便是克拉克大臣、威廉士爵士、年轻医生布朗、护士长菲奥娜,还有扛著长枪短炮的bbc摄製组。
    礼宾司处长立刻挺直腰背:“李副部长,可以上前了。”
    李副部长抬脚刚要迈步,身旁一道纤细的白色身影,已经带著一阵风越过了他。
    叶蓁穿著笔挺的白大褂,头髮利落清爽地盘在脑后。她左手提著听诊器,径直走向了被推到舷梯底部的第一副担架。
    克拉克大臣正准备摆出外交微笑伸手,指尖已经抬到了半空,却僵在了那里。
    乔治身后的摄影师反应极快,立刻把镜头推近,画面里清清楚楚地拍下了克拉克脸上没来得及收起的错愕。
    “她竟然不握手?”乔治用英语压低声音,满脸不可置信。
    克拉克的秘书也皱起眉头:“这太不合外交礼节了,简直粗鲁。”
    威廉士爵士却猛地抬起手,横在秘书身前。
    “闭嘴,安静。”
    秘书一愣:“爵士?”
    威廉士目光灼灼地看著叶蓁。此时的她,已经单膝蹲在滚烫的停机坪担架旁,把听诊器贴上了第一个孩子的胸口。
    “她在做一名纯粹的医生该做的事!”威廉士沉声道。
    叶蓁低头听了一组心音,修长的手指快速探向孩子颈侧动脉,紧接著翻看眼瞼和紫紺的唇色。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繚乱,却又精准无比。
    英方护士长菲奥娜抱著厚厚一摞病历本追上来,急得直跳脚,用英语大喊:“叶医生!请等一下!我们有標准的交接流程和签字確认!”
    叶蓁根本没停下脚步,她已经移到了第二副担架旁。那副老式听诊器的金属头,被她用掌心紧紧焐热了两秒,才贴上孩子单薄的胸口。
    “你们的那套流程走完,最少要二十分钟。”叶蓁头也不抬。
    菲奥娜怔了一下:“但是……”
    叶蓁用极其纯正的英语甩下一句:
    “我的病人,等不了二十分钟!”
    菲奥娜原本高高抬起的病歷夹僵在了胸前。纸页被停机坪的热风吹得哗啦啦直响,她却忘了去翻回来。
    威廉士大步走下舷梯。
    “菲奥娜,別管流程了!跟上她的节奏!”
    菲奥娜咬了咬下唇,还在挣扎:“爵士,没有流程保护,一旦出事……”
    威廉士转头道:
    “流程是为生命服务的,绝不能凌驾於生命之上!”
    一直冷眼旁观的bbc导演乔治,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剑拔弩张的衝突感。他立刻给摄影师使了个眼色,镜头探出,几乎要贴到担架上那个因为惊恐而浑身发抖的孩子脸上。
    砰!
    一只粗糲的大手毫无徵兆地横插过来,铁钳一般,稳稳按在了摄像机前的遮光斗上。
    顾錚像一堵墙似的挡在镜头前。
    乔治眉头一拧,搬出底牌:“少校,我们bbc可是拿了最高外事许可的,你想干什么?”
    顾錚没用蛮力,只手腕一翻,不轻不重地把那造价高昂的镜头往旁边拨开。
    “拍你们的流程,拍车队,拍我们中方怎么接人,隨你便。”
    乔治眯起蓝眼睛,咄咄逼人:“你这是在粗暴干涉西方的新闻自由!”
    顾錚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目光又扫过担架上嚇得紧闭双眼的孩子。他嘴角勾起一抹带著京城兵痞味儿的冷笑,声音不高,却让旁边的翻译都绷紧了后背。
    “这儿是中国的地界,规矩我说了算。镜头,別往孩子脸上懟。”
    乔治不服气,还想拿外交辞令施压。
    顾錚低下头,轻蔑地扫了一眼他胸前的工作证,语气森冷:“別拿病患孩子的眼泪,去换你这洋鬼子的纪录片奖盃,听懂没?”
    这股杀伐果断的军威,嚇得那个人高马大的摄影师本能地抱著机器往后退了两步。
    克拉克大臣这才走上前,脸上掛著官员特有的克制与圆滑。
    “少校,bbc是隨行授权的拍摄团队,他们有记录真相的职责。”
    顾錚转头看他,没伸手,也没半句客套。
    “克拉克大臣,记录真相可以,把孩子嚇著了不行。”
    克拉克的秘书刚要开口驳斥这种“傲慢”,克拉克却抬了抬手,制止了下属。
    他的目光,深深落在了远处那个一刻未停的白衣背影上。
    叶蓁已经如旋风般完成了第五个孩子的初筛。她语速极快,指令短促有力,一字不差地用英语对接给呆若木鸡的英方护士。
    “第三名先上二號救护车,心率在飘,途中不许拔氧!”
    “第四名体徵暂稳,安排跟家属同车!”
    “第五名右下肺有湿囉音,路上把上半身垫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