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方护士长菲奥娜原本还想死板地核对病歷,听到最后一句,手上的原子笔都掉在了地上。
    她不可思议地说:“上帝啊!她只听了一次心音,连片子都没看,怎么知道第五个孩子有肺淤血併发症?”
    叶蓁把听诊器重新掛回修长的脖颈,步子已经迈向了第六副担架。
    一旁的乔治眼神微闪,示意摄像师把这一幕中外力量反转的画面完整拍了下来。
    他兴奋地低声嘀咕:“太棒了,这衝突感,机器別停,继续录!”
    顾錚不知什么时候溜达到了他身边,抬起手,指了指远处停机坪上排成长龙、正亮著急救闪灯的中方救护车队。
    “今天你在这个停机坪上拍到的每一个画面,都是咱中国医生在硬生生抢孩子的命。你们这帮端著镜头的,別把它当成了镀金的秀场。”
    “少校,作为媒体,我只相信事实。不管是奇蹟,还是……医疗丑闻。”
    顾錚把嘴角咬著的那半根没点燃的烟吐到地上,军靴一碾,眼神凌厉如刀。
    “那可真是巧了。我们中国人,歷来也只喜欢拿事实——抽別人的脸。”
    另一边,李副部长快步走到克拉克大臣面前,用力伸出了手。
    “热烈欢迎克拉克大臣来到中国北京。”
    克拉克敷衍地握了握他的手,目光却完全无法从远处的叶蓁身上挪开。
    “李副部长……那位,就是你们的叶医生?”
    “对,是我们的叶医生!”李副部长胸膛拔得老高,第一次觉得底气这么足。
    克拉克沉默地看著那个瘦弱的东方女人,利落地把最后一名重症患儿的氧气面罩重新固定死,隨后对远处的顾錚比了个利落的手势。
    顾錚心领神会,立刻转身对著车队爆喝一声:“一號车先走!二號车压后!吉普在前面开道!所有司机,都给老子死死跟紧我的尾灯!”
    交警老王笔直地站在停机坪出口路口,手里的指挥红旗高高举起。
    塔台调度员激动的声音从对讲机里炸响:“医疗车队通道已清空,允许出港!”
    顾錚拉开吉普车门,回过头,看向走向自己的女人,声音立刻软了八度。
    “媳妇儿,累坏了吧?赶紧上车。”
    叶蓁没理会他这声当眾的腻歪,用极其流利的英语,对旁边六神无主的英国母亲安抚道:“泰勒太太,请您跟车走,您的女儿会在救护车上得到最好的照顾。”
    那位英国母亲死死抱著女儿的小毛毯,红著眼眶,声音发抖:“医生……她、她会安全吗?”
    “您放心,我们会稳稳噹噹地把她送到北城。”
    砰!顾錚猛地带上车门,吉普车引擎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沉轰鸣,如离弦之箭冲向出口。
    车队浩浩荡荡驶出停机坪时,捲起阵阵热浪。乔治隔著外宾麵包车的车窗,看著前面尘土飞扬的阵仗,转头对克拉克说:
    “大臣阁下,这帮中国人把一场体面的外交接待,弄得简直像是在战地进行武装转运。”
    克拉克望著前方那辆闪烁著警灯、霸气开道的军牌吉普。
    “乔治……如果这种『战地做派』,真的能让大英帝国的孩子活下来。我不仅不介意,我甚至愿意为她鼓掌。”
    车队衝出机场专用通道时,长安街沿线的岗亭已经提前接到通知。
    交警老王站在第一个大路口,手里的红绿灯控制箱被他紧紧抱在胸前。平日里慢悠悠切换的信號灯,这会儿被他手动咔咔拨成了一路绿。
    “北边车流截住!南边公交等三分钟!”
    对讲机里传来同事带喘的声音:“老王,你这阵仗赶上接外宾首脑了啊。”
    老王盯著远处第一辆救护车车顶急闪的警灯,嘴里嘖了一声:“比接首脑还值当!车里躺的是要命的孩子!”
    “外国孩子也这么上心?”
    “你懂个屁!人家跨了半个地球来咱这儿求命,咱中国人不仅得让路,还得让他们睁眼看看,这条活命的路是谁给他们开的!”
    军用吉普车领头穿过路口,顾錚单手死死扶著方向盘,另一只手按下车载电台。
    “一號车,报情况。”
    “一號患儿血氧维持八十二,心率一百三十二,皮肤温度偏低,家属情绪可控。”
    顾錚转头看了眼副驾驶上的叶蓁。叶蓁大腿上垫著分诊板,笔尖正快速划过一排排姓名。
    她直接拿过顾錚手里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纯正且冷厉的英语瞬间切入频道。
    “fiona,keep the feet warm,do not increase oxygen flow,pulmonary blood flow is already overloaded.”(菲奥娜,注意脚部保暖,不要加大氧流量,肺血流已经超负荷。)
    一號车那边迟疑了两秒,英方护士长菲奥娜略带焦急的口音传来:“but saturation is low!”(但是血氧饱和度很低!)
    叶蓁没有半分废话,语气强硬得没有商量余地:“more oxygen does not always mean safer,follow my order!now!”(氧气给得多不代表更安全,听我的指令!立刻!)
    对讲机里安静了一瞬,隨后传来菲奥娜妥协的声音:“yes,dr. ye.”
    顾錚一边打方向盘一边笑了一声:“媳妇儿,你这外语说得比交通部的文件都好使,洋护士让你拿捏得死死的。”
    叶蓁翻过一页病歷,头都没抬:“少贫,前面还有几个路口?”
    “十三个,路早就空出来了。”
    “七號患儿上车前有低热,到了医院先复查血常规和感染指標。”
    “我这就给老周说。”顾錚重新抄起电台,“总院!总院!听到回话。”
    院长周海的声音夹著杂音冒出来:“听著呢!祖宗你別催,病区门口担架队已经排好了!”
    “七號孩子先走检验,不进病区,叶蓁说的规矩。”
    周海那边立刻大嗓门喊人:“检验科老刘!七號孩子到了直接接,血常规、c反应蛋白、血培养全给我备上!”
    跟在后面的bbc外宾麵包车里,乔治透过前挡风玻璃,拍下沿途被硬生生切成绿灯的长街路口,脸上的表情越看越复杂。
    “他们提前做了全城的交通协调。”摄像师在后排低呼,“这可拍不到混乱的素材了。”
    乔治把拍摄大纲翻开,拿笔在“机场混乱”四个字上重重划了一道。“別急,医院的临时病区总会有漏洞。”
    卫生大臣克拉克坐在另一辆红旗车里,听著翻译转述中方雷厉风行的车队调度,眉头从下飞机开始就没鬆开过。
    秘书在旁低声嘀咕:“大臣阁下,首都的道路条件比伦敦差远了,车队这么生猛地开,风险不小。”
    克拉克却定定地看向车窗外。
    街边有骑著二八大槓自行车的工人停下来,看著救护车队呼啸经过;有人把好奇的孩子紧紧抱回怀里,主动让出大半个路面;甚至有个卖冰棍的老头,为了腾地儿,硬是把推车往胡同口拽出了好几米。
    克拉克沉声问:“他们知道车里坐的是谁吗?”
    翻译看了看外面,回答:“內部消息早就传开了,老百姓都知道是外国小孩来中国治心臟病。”
    秘书有些不可思议:“他们不觉得奇怪或者牴触?”
    翻译看著窗外一个衝著救护车用力挥手的北京少年,“他们不觉得奇怪,他们觉得长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