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晚八点。国贸大饭店。三层宴会厅。
    李青云没有去。
    他坐在光锥大厦顶层的办公室里。面前是陈默架好的三块显示屏。
    左边那块。宴会厅的实时画面。许冰胸口的针孔摄像头传回来的。角度偏低。画质一般。但够用了。
    中间那块。纳斯达克盘前数据。
    右边那块。罗辑的幽灵补丁监控面板。绿色的倒计时在跳动。
    三十一小时。
    陈默站在门边。手里端著一杯黑咖啡。没有递过来。他知道老板现在不需要咖啡。
    左边的屏幕里。画面在晃动。许冰正穿过人群。
    宴会厅很大。水晶吊灯。鲜花拱门。圆桌铺著白色桌布。每张桌上放著一瓶拉菲。不是副牌。是正牌。2005年的。
    四百多人。男的穿西装。女的穿晚礼服。手里端著香檳。三两成群。笑声不断。
    李青云扫了一眼画面里的面孔。
    认识的。不少。
    中关村那七个被投企业的负责人。散在不同的桌位上。有说有笑。有的在和旁边的人换名片。有的举著酒杯在拍照。
    没有一个人提光锥。
    画面里。沈修明还没有出场。但舞台已经布置好了。背景板上写著四个大字。
    “善行无疆”。
    下面一行小字。华盛资本·慈善之夜。
    李青云的目光移到画面的左下角。
    角落里。一张靠墙的圆桌。只坐了两个人。
    苏清。和许冰。
    苏清穿著一身黑色的连衣裙。很素。没有首饰。头髮扎成低马尾。脸上化了淡妆。嘴唇涂了一点顏色。
    她坐在那里。像一滴墨掉进了一池脂粉。
    李青云看了三秒。目光移开了。
    “时间。”
    陈默看了一下手錶。“八点十一分。纳斯达克九点半开盘。还有一小时十九分钟。”
    画面里。灯光暗了。
    追光灯亮了。
    沈修明从舞台右侧走出来。
    深蓝色燕尾服。白衬衫。黑领结。皮鞋鋥亮。步態从容。肩膀微微后倾。下巴平行於地面。
    掌声响起来。持续了十五秒。
    他站在话筒前。等掌声停了。才开口。
    “各位。今晚我不谈资本。不谈利润。只谈一件事。”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身后的巨幕亮了。
    照片。
    青牛镇的泥路。破旧的教室。趴在木板桌上写字的孩子。没有窗户的教室。漏雨的屋顶。
    一张一张。缓慢切换。
    画外音是沈修明的声音。
    “中国的西南。还有两千三百万儿童。没有碰过电脑。他们不知道什么是网际网路。不知道什么是搜寻引擎。他们甚至不知道。地球是圆的。”
    巨幕上出现了新的照片。
    崭新的微机室。白色的电脑。整齐的桌椅。孩子们围著屏幕笑的脸。
    “这是华盛资本捐赠的第一批设备。四十六台电脑。三个乡镇。覆盖了九百七十二名学生。”
    掌声。比刚才更热烈。
    沈修明的声音沉了一度。
    “很多人问我。沈修明。你一个在华尔街混了十五年的人。回到中国来做慈善。图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
    “我图的。是让这些孩子。有资格去选择自己的人生。”
    李青云盯著屏幕。
    沈修明的表情。他看得很清楚。
    眼角有一点湿润。声音有一点颤抖。下巴的肌肉绷著。
    不像是装的。
    但李青云知道。那些电脑里面装了什么。
    那些晶片。每一秒钟都在把中国基层网络的数据。送到维吉尼亚。
    掌声渐息。沈修明切换了一页ppt。
    是一张捐赠统计表。金额。项目。受益人数。第三方审计结论。
    数据漂亮得无可挑剔。
    台下有人站起来鼓掌。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四百多人。將近一半站了起来。
    李青云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陈默。那七个人呢。”
    陈默看了一下另一台笔记本上的位置標记。“张宏远在c桌。正在和旁边一个基金经理聊天。陈永刚在f桌。低头看手机。李勉之。”
    他顿了一下。
    “李勉之站起来鼓掌了。”
    李青云没有说话。
    画面里。沈修明的演讲还在继续。他开始介绍第二期计划。要在西南五省建设两百间微机教室。总投资八千万美金。全部由华盛资本承担。
    八千万美金。两百间教室。每间四十万美金。
    李青云在心里算了一下。
    一间微机教室的市场成本。最多五十万人民幣。
    四十万美金。三百二十万人民幣。
    多出来的两百七十万。去哪儿了。
    买晶片了。
    画面切了。许冰的镜头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她在移动位置。从角落的桌位站起来。端著一杯果汁。慢慢往宴会厅的后方走。
    走过一扇侧门。走过一个消防通道入口。
    停了。
    配电室。
    门上掛著一个小牌子。“工作人员专用”。
    许冰靠在门边。低头喝了一口果汁。目光扫了一眼门锁。
    普通的弹簧锁。一张房卡就能开。
    她站在那里。像一个等人的宴会宾客。
    画面又切回了正面。
    苏清还坐在角落的桌位上。面前的酒杯没有动过。
    她在看台上的沈修明。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李青云认识这个表情。
    或者说。他认识这种没有表情的表情。
    那是苏清在做决定的时候才会有的。
    上一次他看到这个表情。是苏清在青牛镇的祖宅里。被雷三持械围困。木门被劈开的时候。
    她用碎碗划开自己的手腕威胁对方的时候。
    就是这个表情。
    平静。死寂。像风暴眼的正中央。
    中间那块屏幕突然跳了一下。
    纳斯达克盘前交易开始了。
    gcap。光锥海外概念股。盘前掛单。
    卖单。密密麻麻。
    2.7亿美金的做空掛单。掛在开盘价的正负百分之二区间里。像一堵墙。
    李青云看了一下时间戳。掛单的帐户。有七个。全部归属贝尔斯登关联基金。
    莫里森在赶工。今天要把空头加到三十亿。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拨了一个號。
    埃文接的。
    “盘前掛单看到了。”
    “看到了。”
    “不要动。让他掛。”
    “明白。”
    掛了。
    左边的屏幕里。宴会厅的灯光重新亮了。
    沈修明的演讲结束了。他走下舞台。台下涌上来一群人。握手。拍照。寒暄。
    有人拿著手机在录像。有人举著酒杯要和沈修明碰杯。
    一个穿红裙的女人挤到沈修明旁边。挽住了他的胳膊。沈修明礼貌地微笑。没有躲开。
    热闹。喧囂。觥筹交错。
    全场最亮的那个人。是沈修明。
    画面的角落里。苏清站起来了。
    她端著那杯没有动过的酒。走向舞台的方向。
    许冰在配电室门外看到了她的背影。微微侧了一下身。
    苏清没有看她。
    她走得很慢。穿过人群。黑色的裙摆擦过一把又一把椅子。没有人注意她。在这个满是珠宝和笑声的大厅里。她太暗了。暗到透明。
    她走到了舞台侧面的台阶旁边。站定。
    右手轻轻碰了一下外套內兜。
    a4纸还在。
    纳斯达克的大屏幕在宴会厅的左上方。沈修明特意安排的。实时显示行情。
    九点二十九分。
    开盘倒计时一分钟。
    大屏幕上。gcap的盘前价格。4.6美金。
    沈修明端著酒杯。和身边的人聊著什么。偶尔抬头看一眼大屏幕。嘴角的弧度没有变过。
    九点三十分。
    纳斯达克开盘。
    gcap。开盘价4.6。
    两秒后。4.3。
    五秒后。3.8。
    十秒后。3.2。
    空头的掛单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一层一层击穿买盘。
    三十秒后。gcap的股价跌破了3美金。单日跌幅超过百分之二十。
    宴会厅里有人注意到了大屏幕上的数字。
    “光锥又崩了。”
    “跌破三块了。明天能不能到两块。”
    “不是能不能的问题。是几天到零的问题。”
    笑声。从远处传来。从近处传来。从四面八方传来。
    有人端著酒杯走到沈修明面前。碰杯。
    “沈总。恭喜。”
    “恭喜什么。”
    “光锥归零。华盛就是中国网际网路的头把交椅了吧。”
    沈修明笑了。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举了一下杯。
    大屏幕上。gcap。2.87美金。还在跌。
    李青云坐在光锥大厦的办公室里。盯著中间那块屏幕上的数字。
    2.87。
    2.64。
    2.41。
    他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没有落下。
    陈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老板。还不动吗。”
    “不动。”
    李青云的目光从股价上移开。落在右边那块屏幕上。
    幽灵补丁。运行倒计时。
    三十小时五十七分。
    贝尔斯登空头总仓位。实时数据。
    二十八亿四千万。
    还差一亿六。
    他把目光移回左边的屏幕。
    宴会厅里。苏清依然站在舞台侧面的台阶旁。
    她也在看那块大屏幕。
    看著光锥的股价一分一分地往下掉。
    她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脸上的表情没有变过。
    李青云盯著她的脸看了五秒。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加密手机。拨了罗辑的內线。
    响了两声。接了。
    “补丁。”
    罗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但稳。
    “完美运行。他们今天的高频交易量是昨天的一点七倍。资金池规模已经突破六十二亿。远超触发线。现在就差时间了。”
    “三十一个小时之后。”
    “三十一个小时之后。他们会听到自己骨头碎的声音。”
    李青云掛了电话。
    屏幕上。gcap。2.18美金。
    还在跌。
    宴会厅里的笑声。还在响。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让他们笑。
    让他们飞。
    三十一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