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若感觉自己的膝盖有点软。
    他扶著廊柱,大口喘著气,后背的儒袍已经被冷汗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人保住了。
    王爷的心头肉,南疆的女婿……呸,
    南疆的百越死士,总算是从矿场门口被拉了回来。
    他颤颤巍巍地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仪容,试图找回一点首席谋士的风度。
    可当他的目光再次对上林墨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时,那点刚找回来的风度,瞬间又散了。
    不行。
    不能走。
    绝对不能把郡主一个人留在这个虎狼窝里!
    这个姓林的,看著人畜无害,实则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王。
    郡主这只傻白甜小白兔,留在这里,不出三天,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了。
    想通这一点,文若心一横,再次迈开步子。
    他没有再去看林墨,而是径直走到夏蛮儿面前。
    “郡主。”
    文若深深一躬。
    “既然您执意要在此处盘桓些时日,老臣……职责所在,不敢离去。”
    “老臣恳请,能留在您身边,护您周全。”
    夏蛮儿正抱著林墨的胳膊,小脑袋一下一下地蹭著,享受著劫后余生的腻歪。
    冷不丁听见这话,小脸瞬间就垮了下来。
    “不要!”
    “我不要你跟著!你最烦了!”
    “你在这里,我还怎么跟林墨哥哥……怎么跟林墨哥哥玩啊!”
    夏蛮儿跺了跺脚,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自己好不容易才从南疆那个大笼子里跑出来,还没跟林墨哥哥亲热够呢,这个老古板就要来搅她的好事?
    门儿都没有!
    “你快点回南疆去,告诉我爹,就说我在这里过得很好!让他不要再派人来烦我了!”
    文若的腰弯得更低了。
    “郡主,王爷有令,老臣若是不能將您安然带回,便是死罪。”
    “您……您就当可怜可怜老臣这把老骨头……”
    “我不管!”夏蛮儿双手叉腰,蛮不讲理的脾气又上来了。
    “反正你不许留下来!”
    “你留下来,肯定天天给我爹爹打小报告!我才不要上当!”
    文若看著態度坚决的夏蛮儿,又看了一眼旁边揣著手,一脸“与我无瓜,我就看戏”的林墨,心中一声长嘆。
    哎……
    软的不行。
    硬的……又硬不过。
    这叫什么事儿啊!
    想他文若,在南疆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跺跺脚十万大山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如今,竟然被逼到这个份上。
    看来……只有用那一招了!
    下一秒。
    文若的眼神突然变得决绝,仿佛即將奔赴刑场的壮士。
    在所有人错愕的注视下。
    “扑通——”
    文若那双老寒腿猛地一弯,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冰凉的青石板上。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懵了。
    包括林墨。
    这老头……玩这么大?
    夏蛮儿更是嚇了一跳,下意识地就往林墨身后缩了缩。
    “你……你干嘛呀!快起来!”
    文若却像是没听见。
    他跪在地上,先是乾嚎了两声,没挤出眼泪,
    乾脆用袖子把脸一捂,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发出一阵令人闻之断肠的呜咽。
    “郡主……老臣……老臣对不住王爷的嘱託啊……”
    那声音,带著哭腔,颤颤巍巍,仿佛风中残烛,隨时都要熄灭。
    “郡主……老夫……老夫心里苦啊……”
    “想当年,您还是襁褓里的婴孩,是老夫……是老夫亲手为您换的第一块尿布!”
    夏蛮儿的小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你……你胡说!我爹说是他换的!”
    “王爷他……他懂什么!”
    文若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被误解的愤懣。
    “您三岁时爬树掏鸟窝,摔断了腿,王爷气得要拿鞭子抽您,是老夫!
    是老夫跪在书房外求了一天一夜,才让王爷消了气!”
    “您五岁时在王爷的宝贝鱼塘里下巴豆,毒死了他最爱的那条锦鲤王,王爷罚您禁足三个月,是老夫!
    是老夫陪您整天玩翻花绳打发时间!”
    “您十岁那年偷偷跑去万蛊楼,差点被那些疯子当成炼蛊的材料,也是老臣……
    带著百越死士,硬生生从里面把您抢出来的啊!”
    文若声泪俱下,说到动情处,还用额头轻轻撞著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
    “老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疲劳啊……”
    “如今,您长大了,要奔向自己的幸福了……老臣这把没用的老骨头,也成了您眼里的累赘,成了您嫌弃的……老东西了……”
    “呜呜呜……老臣……老臣我心里苦啊!”
    文若这一套连招下来,行云流水,感情充沛,逻辑满分。
    林墨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人才啊!
    这台词,这情绪,这节奏感,不去茶馆里说书真是屈才了!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老头哭是假的,但想留下来是真的。
    而且,他精准地抓住了夏蛮儿吃软不吃硬的性格弱点,直接发动了降维打击——倚老卖老加感情绑架。
    杀伤力,巨大。
    果然,旁边苏倾月的脸上已经露出了不忍的神色。
    就连秦如雪那张冷峻的脸上,也多了几分动容。
    唯有柳依依和楚梦瑶,一个看得兴致勃勃,一个面无表情地分析著。
    夏蛮儿彻底傻了,她张著小嘴,看著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文若,一时间手足无措。
    “你……你快起来啊!这么多人看著呢,多丟人!”
    就在夏蛮儿快要被这套苦情戏攻破防线时,文若使出了杀手鐧。
    他猛地止住哭声,用一种大彻大悟的悲愴语气,缓缓开口。
    “罢了……罢了!”
    “既然郡主执意如此,嫌弃老臣碍手碍脚……”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一步三晃,朝著院子里那根最粗的红木廊柱挪了过去。
    “那老臣……还有何面目,回去见王爷!”
    “还有何顏面,苟活於世!”
    “不若……今日便在此处,一头碰死!以谢王爷的知遇之恩!以全老臣这几十年的忠义之名!”
    文若一边喊著口號,一边闭上眼,扬起脑袋,整个身子像是拉满的弓,对准了那根柱子。
    那架势,仿佛下一秒就要血溅当场。
    “別別別!哎呀!你別衝动啊!”
    夏蛮儿嚇得魂儿都飞了,一个箭步衝过去,死死拽住文若的袖子。
    “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夏蛮儿涉世未深,此刻只感觉自己脑子不够用。
    打不得,说不得,现在连耍赖都不行了。
    她拽著文若,无助地回头,向院子里唯一能给她安全感的人投去了求救的目光。
    “林墨哥哥……怎么办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