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
    郑彩兰这一嗓子喊出来,像是把最后一口气都撕了出去。
    下一秒,她整个人塌在水泥地上。
    额头贴地。
    身上的血水顺著破烂衣服往下淌,和地面积水混在一起,慢慢散开。
    孙雪还跪在阳阳身边。
    双手交叠。
    一下,一下,压著男孩瘦小的胸口。
    钟强盯著墙角那枚红点。
    赵彦往前走了半步。
    “郑彩兰。”
    “名字。”
    “先说名字。”
    喇叭里没有声音。
    只有粗重的喘息。
    周启成也在等。
    等了十年。
    就等这一句话。
    郑彩兰慢慢抬起头。
    她脸上全是血和泪,视线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只死死盯著墙角那枚摄像头红点。
    嘴唇抖了几下。
    终於,她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名字。
    “是……张子诚。”
    走廊里,所有声音都像被按了暂停。
    郑彩兰又哭又笑。
    “就是江城那个很有名的生物医药企业家。”
    “张子诚。”
    “电视上经常露面的那个。”
    “儿童救助基金会,也是他牵头办的。”
    “当年你老婆生下孩子,就是被他盯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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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斗不过他的……”
    “你们谁都斗不过他!”
    钟强脸色一下变了。
    “张子诚?”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这怎么可能!”
    钟强盯著郑彩兰,声音压都压不住。
    “他是市里连续几年的纳税大户。”
    “知名慈善家。”
    “江城儿童救助基金会,就是他牵头建的!”
    “他每年往福利院捐钱,电视台採访过他不止一次!”
    陈宇直接骂了一声。
    “慈善家?”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阳阳,又看向远处十字架上半死不活的王元国。
    “这年头,畜生都学会做公关了?”
    赵彦眼角跳了一下。
    他想起墙上那些资料。
    婴儿病歷。
    复查登记。
    车辆通行证。
    护士排班表。
    每一张都不是临时拼出来的。
    一个劳改犯周启成,查不到这些。
    一个司机王元国,也碰不到这些。
    真正能把医院、运输、接货点全部串起来的人,必须有钱,有渠道,有人脉,还能碰到医疗这条线。
    张子诚。
    生物医药。
    喇叭里,周启成的呼吸声明显重了。
    “郑彩兰。”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说清楚。”
    “他怎么盯上的?”
    郑彩兰抬手抓住自己的头髮。
    一把一把往下扯。
    “不是他亲自来医院。”
    “他从来不露面。”
    “他这种人,怎么可能让自己的鞋沾泥?”
    她笑了一声。
    笑到一半,又变成哭。
    “你们以为他只是普通人贩子?”
    “根本不是!”
    “他不干街头拐卖那种脏活。”
    “他卖的是订单。”
    “是配型。”
    “是活生生的孩子。”
    赵彦盯著她。
    “订单?”
    “什么意思?”
    郑彩兰的肩膀抖得更厉害。
    “买家要什么,他就找什么。”
    “血型。”
    “年龄。”
    “性別。”
    “健康情况。”
    “有没有先天病。”
    “父母有没有遗传病史。”
    她声音越来越低。
    “甚至……甚至连出生时间,都有人挑。”
    张佳怡抱紧自己的胳膊,往后退了半步。
    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所以在你们眼里,新生儿建档根本不是档案。”
    “是货单。”
    郑彩兰趴在地上,不敢看她。
    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对。”
    陈宇猛地一脚踹在墙上。
    “操!”
    铁管被震得嗡嗡响。
    林清悦扶著墙,后脑还疼得发沉,可她的眼睛一直死死盯著郑彩兰。
    “那孩子呢?”
    “那些被你们弄走的孩子呢?”
    郑彩兰张了张嘴。
    声音卡住了。
    赵彦往前一步。
    “继续。”
    郑彩兰身体一僵。
    她闭了闭眼。
    “每个器官……从十几万到几十万不等。”
    “眼角膜。”
    “肾。”
    “肝源。”
    “骨髓配型……”
    郑彩兰越说越低。
    “有些买家要救命。”
    “有些买家……就是有钱。”
    “最高的是完整的婴儿。”
    钟强咬紧牙。
    “多少?”
    郑彩兰额头再次磕在地上。
    “一个活体婴儿。”
    “可以卖到两百万。”
    走廊里一片寂静。
    周启成那边也没了声音。
    十年。
    他刚出生几天的儿子。
    在这条黑线上,可能只是一个標价。
    两百万。
    陈宇攥著铁管,胳膊都在抖。
    “张子诚接到订单后,会把需求发下来。”
    “有时候是血型。”
    “有时候是出生缺陷筛查。”
    “有时候是刚出生不超过七天。”
    她慢慢抬手,指向墙角那个缩成一团的黎文忠。
    “然后黎文忠主任根据產房的新生儿病歷,做匹配筛选。”
    黎文忠立刻拼命摇头。
    他嘴被打肿,说不清话,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声。
    阿坤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
    “老实点。”
    钟强走过去。
    手电光照在黎文忠脸上。
    “黎主任。”
    “这次还有火灾替你烧卷宗吗?”
    黎文忠浑身一软,整个人差点往地上滑。
    李贺看著他,牙关咬得发响。
    赵彦接过话。
    “当年登记单被说成毁於配电房火灾。”
    “其实不是全毁。”
    “关键单子,在火灾前就被抽走了。”
    “能精准抽走的人,必须知道哪些孩子被选中过。”
    他看向黎文忠。
    “你筛的。”
    黎文忠把头埋得更低。
    郑彩兰继续说。
    “筛出目標后,会给我一张临时复查安排。”
    “我利用护士长巡查,把孩子从家属身边调走。”
    “有时候说黄疸复查。”
    “有时候说医生要再看一眼。”
    “有时候让实习护士去支开家属。”
    她声音哑得厉害。
    “然后,我把孩子调包。”
    林清悦忍不住开口。
    “调包?”
    郑彩兰闭上眼。
    “用死婴。”
    张佳怡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吐出来。
    孙雪手上没停,只冷冷骂了一句。
    “畜生。”
    郑彩兰没有反驳。
    她只是指向远处房间里,那个被吊在十字架上的王元国。
    “换出来的孩子,用蓝色包被裹好。”
    “送到医院后门。”
    “王元国在那里接。”
    “他每次都换车牌。”
    “假地址。”
    “假通行证。”
    “有时候车上写蔬菜配送。”
    “有时候写医疗废弃物转运。”
    “还有一次,掛的是民生保障。”
    赵彦冷声道:
    “所以周启成当年查不到车。”
    “因为车牌是真的,但只用一晚。”
    “路线也是真的,但地址是假的。”
    “下一站换人接,上一站立刻断线。”
    郑彩兰点头。
    “对。”
    “我们只负责医院这一段。”
    “王元国只负责第一段运输。”
    “再往后……”
    她的声音断了一下。
    喇叭里,周启成的声音压了下来。
    “再往后是谁?”
    这句话很轻。
    却比刚才所有吼声都更让人心口发堵。
    郑彩兰身子一颤。
    “我不知道……”
    “说!”
    喇叭里猛地炸出杂音。
    “货最后交给谁!”
    “我问你!”
    “我儿子最后交给谁了!”
    “是不是张子诚?”
    “是不是他亲手拿走的!”
    郑彩兰崩溃地摇头。
    “不是!”
    “他不碰货!”
    “他从来不碰!”
    周启成的呼吸越来越粗。
    “那是谁?”
    “地点。”
    “接货人。”
    “车。”
    “號码。”
    “你说!”
    郑彩兰趴在地上,哭到声音撕裂。
    “没有號码!”
    “没有接货人名字!”
    “每次都是定点放货!”
    赵彦眉头压下去。
    “什么叫定点放货?”
    郑彩兰抽著气。
    “王元国开到指定位置。”
    “桥洞。”
    “废弃停车场。”
    “高速服务区后门。”
    “冷库外墙。”
    “把包被放进指定箱子,或者指定车厢。”
    “然后立刻走。”
    “不能停。”
    “不能回头。”
    “不能看是谁取。”
    “超过时间,对方就取消交易。”
    钟强声音发沉。
    “你们一次买家都没见过?”
    郑彩兰哭著摇头。
    “没有。”
    “放屁!”
    “这么多年,你们害了那么多孩子,现在说没见过买家?”
    “你当我们傻?”
    郑彩兰猛地抬头。
    她脸上已经没有一点血色。
    “我也想知道啊!”
    “我如果知道,我早就说了!”
    “他把我儿子关在水笼里!”
    “我还藏什么?”
    她拍著自己的胸口。
    一下比一下重。
    “我该死!”
    “我认!”
    “可我儿子还在那里躺著!”
    孙雪忽然喊了一声。
    “有反应!”
    阳阳的胸口轻轻起伏了一下。
    她立刻俯身清理口鼻。
    “別停!”
    “谁有乾衣服,全给我!”
    张佳怡立刻脱外套。
    林清悦也把外衣扯了下来。
    可喇叭里的周启成,已经快要彻底失控。
    “郑彩兰。”
    “十年前九月七號。”
    “我儿子周小然。”
    “你亲手从复查区抱走。”
    “王元国亲口说,那一晚不止一个孩子。”
    “你现在告诉我。”
    “你不知道他去了哪?”
    郑彩兰跪直身体。
    她看著摄像头,整个人抖得快要散架。
    “我真的不知道。”
    “那天一共有四个。”
    “两个男婴,两个女婴。”
    “其中一个就是你儿子。”
    “王元国只按顺序接。”
    “我们不知道哪个订单对应哪个买家。”
    “张子诚不会让我们知道。”
    喇叭里,周启成忽然笑了。
    “原来你们也不知道。”
    “你们把我儿子卖了。”
    “卖完以后,连他去哪都不知道。”
    他笑著笑著,声音变了。
    “好。”
    “真好。”
    钟强立刻意识到不对。
    “周启成!”
    “你冷静!”
    “孩子还有救!”
    “你现在开门,我们还能继续查!”
    “还能顺著张子诚往下挖!”
    周启成没有回答。
    “周启成!”
    “我知道你恨我!”
    “我该死!”
    “可我真的不知道你儿子在哪!”
    “张子诚从来不让我们见买家!”
    “我们全程都不见买家!”
    “全是定点放货!”
    “你的孩子……”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我们真的不知道,他最后去了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