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錚的声音已经低到贴著水面。
    “赵元朗……”
    他停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很轻的血沫声。
    “十九岁。”
    “比你还小。”
    孙铭没有接话。
    他左手撑在积水里,跪了太久,膝盖早就没了知觉。
    陆錚咽下一口混著血的水,缓了几秒,才继续往下说。
    “四星晋升那天。”
    “九宫盘四格,同时亮。”
    “共鸣波动传出去三百米。”
    “在场的旧设备,全过载了。”
    “协会总部当天就收到了报告。”
    他说到这里,咳了一下。
    血沫混著积水从嘴角淌下来,很快被水衝散。
    “第二天。”
    “龙纹显现。”
    “从九宫盘第三层浮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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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金色。”
    “覆盖了將近一半盘面。”
    防空洞里,水声一点点往上漫。
    陆錚的瞳孔开始放大。
    “当时没人见过那种东西。”
    “协会翻了三十年旧档。”
    “最后,只找到一条模糊记录。”
    “龙纹传承。”
    “上古驭鬼者血脉標记。”
    “出现概率极低。”
    “意义不明。”
    江城惊悚乐园控制室內。
    林峰盯著分身传回来的画面,手指一动不动。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九宫盘。
    五格已经点亮。
    暗金鳞纹,被《逆鳞诀》死死压在第三层深处。
    可盘面边缘,依旧残著一层淡淡的暗金影子。
    五格之后,才覆盖三分之一。
    赵元朗四格时,龙纹就已经覆盖了一半。
    林峰没说话。
    只是盯著陆錚。
    继续听。
    “总部反应很快。”
    陆錚说。
    “三天之內,赵元朗被列入最高保护序列。”
    他说到这里,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
    那不像笑。
    更像是被这几个字噁心到了。
    “表面上。”
    他加重了这三个字。
    “表面上,是最高保护。”
    “实际上……”
    他的眼睛盯著头顶坍塌的混凝土缝隙。
    积水倒映著残破的封禁阵纹,灰白色的光影一晃一晃。
    “总部没先救人。”
    “先吵。”
    “吵到最后,分出三拨人。”
    孙铭抬起眼。
    陆錚的声音很慢,却一字一顿。
    “第一拨,保护派。”
    “他们认为,龙纹传承者是协会未来的核心战力。”
    “必须养起来。”
    “不能碰,不能动。”
    “等他自己成长。”
    “第二拨,研究派。”
    “他们要把赵元朗的九宫盘拆开。”
    “看清楚龙纹到底是什么。”
    “能不能复製。”
    “能不能移植。”
    陆錚停住。
    这一次,停得比前面都久。
    孙铭没有催。
    陆錚缓缓吐出最后三个字。
    “第三拨。”
    “夺取派。”
    水声好像在这一刻变轻了。
    孙铭的左手按进水底,掌心压著碎石。
    碎石边缘割开皮肉,血丝从指缝里散出来。
    陆錚的语气没有起伏。
    可越平,越冷。
    “夺取派的逻辑很简单。”
    “龙纹传承不可控。”
    “一个十九岁的孩子,掌握了连六星都没有的东西。”
    “他忠於谁?”
    “他听谁的?”
    “万一他叛变?”
    “万一他被敌对势力拉拢?”
    “所以,最安全的办法——”
    陆錚的声音低了下去。
    “把龙纹从他身上剥下来。”
    “盘归协会。”
    “人,可以不要。”
    最后几个字落下。
    防空洞里,只剩水声,和陆錚断断续续的呼吸。
    孙铭盯著他。
    “你呢?”
    “你站哪边?”
    “我什么都不知道。”
    陆錚回答得很直接。
    没有辩解,也没有修饰。
    “我当时只是执行队长。”
    “带五个人的小队。”
    “上面给我的任务说明,只有一行字。”
    他闭了一下眼,像在背那行刻进骨头里的命令。
    “护送保护对象至蓉城指定设施。”
    “確保转移期间人身安全。”
    他睁开眼。
    “我不知道龙纹是什么。”
    “不知道赵元朗为什么要转移。”
    “更不知道,那三拨人已经在总部吵翻了天。”
    他停了停。
    喉咙里又涌出一点血。
    “我只知道,赵元朗很紧张。”
    “转移那天晚上,他一直在发抖。”
    “我问他怕什么。”
    “他不说。”
    陆錚看著头顶。
    眼神像穿过了二十多年的时间。
    “后来我才明白。”
    “他比我先知道。”
    “自己要被拆解开了。”
    孙铭的呼吸沉了一下。
    江城控制室里,林峰的眼神也冷了下来。
    保护对象?
    待拆对象还差不多。
    “蓉城防空洞。”
    陆錚继续说。
    “这片旧工程区。”
    “转移目標,就是这里。”
    “因为这里有旧时代最强的灵魂封禁设施。”
    “名义上——”
    “用来保护赵元朗,隔绝外部威胁。”
    “实际上——”
    他嘴角又动了一下。
    “用来锁住他。”
    “灵魂封禁设施朝內开。”
    “不朝外开。”
    “赵元朗进来之后。”
    “就出不去了。”
    孙铭想起了那扇暗门上的字。
    保护对象临时转移点。
    保护。
    这两个字有些沉重。
    “转移当夜。”
    陆錚的声音更哑。
    “保护路线被泄露。”
    “不是外部泄露。”
    “是从总部內部,直接交出去的。”
    “同一时间,封禁权限被更高层锁死。”
    “我的小队权限码被冻结。”
    “进得来。”
    “出不去。”
    “门,是从外面封的。”
    陆錚的手指在积水里颤了一下。
    “然后。”
    “陈闕来了。”
    孙铭瞳孔收缩。
    陆錚继续道:
    “陈闕带著三个清理者。”
    “从封禁设施的核心通道进来。”
    “他们有最高权限。”
    “门,是给他们开的。”
    没人说话。
    只有水从裂缝里滴下来,砸在积水上。
    一
    “他们的目標,不是杀赵元朗。”
    陆錚说。
    “是剥离九宫盘本源。”
    “把龙纹,连著盘一起取走。”
    “人死不死,不重要。”
    “盘到手就行。”
    防空洞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知道是哪面墙承受不住水压,开始渗裂。
    孙铭没有动。
    “我带人拦了。”
    “拦不住。”
    陆錚的声音平得不像在讲自己的事。
    “五个队员,当场倒了三个。”
    “我被陈闕一伞拍进墙里。”
    “肋骨断了四根。”
    “九宫盘差点碎。”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孙铭下意识伸手,想托住他的肩。
    陆錚却只是轻轻转了一下眼珠。
    不用。
    他还没说完。
    “赵元朗就站在走廊尽头。”
    “他看见我们倒下。”
    “看见陈闕朝他走过去。”
    “看见清理者手里的剥离器。”
    陆錚闭上眼。
    积水已经没过他的耳朵。
    他只能仰著头,让口鼻勉强露在水面上。
    “他没跑。”
    “也没投降。”
    “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陆錚睁开眼,看著孙铭。
    “他主动引爆了龙纹。”
    孙铭身体僵住。
    江城控制室內,林峰的手指猛地攥紧操控台边缘。
    九宫盘深处,那层被压住的暗金鳞纹,像是被这句话惊动了一瞬。
    又被《逆鳞诀》狠狠按了回去。
    “不是全部引爆。”
    陆錚说。
    “是引爆了一部分。”
    “但够了。”
    “够把九宫盘內侧的龙纹烧成灰。”
    “够让剥离器取不到完整本源。”
    “也够——”
    他停了很久。
    久到孙铭几乎以为他说不下去了。
    陆錚才把后半句挤出来。
    “够让他自己的灵魂,彻底崩溃。”
    积水漫过陆錚的下巴。
    他说最后几句话时,嘴唇几乎贴著水面。
    “陈闕站在他面前。”
    “看著他的九宫盘从里面烧起来。”
    “龙纹碎了。”
    “本源散了。”
    “灵魂从盘心开始裂。”
    “赵元朗跪在地上。”
    “血从眼睛、鼻子、耳朵里流出来。”
    陆錚的手指在积水里动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
    像二十多年前,他被砸在碎墙下面,想伸手去够那个少年。
    可手伸不出去。
    人也够不到。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
    陆錚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他笑了一下。”
    “然后。”
    “灵魂崩溃。”
    “当场死亡。”
    “十九岁。”
    防空洞里,安静了很久。
    孙铭跪在积水中,右臂废著,左手仍按在水底。
    掌心的伤口被冷水泡得发白。
    可他像没有感觉。
    林峰在控制室里,也没有出声。
    这一刻,他终於明白陆錚为什么守了二十年。
    陆錚最后吐出一口气。
    他看著孙铭的眼睛。
    “他不是死於保护失败。”
    “是被打著保护旗號的自己人。”
    “一步一步。”
    “逼到自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