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水没过陆錚的嘴唇。
    他偏了偏头,硬把口鼻抬高半寸。
    孙铭把左手从水底抽出来,撑住陆錚的后颈,替他垫高。
    “血字。”
    孙铭继续开口道。
    “墙角那行血字。”
    “队里有內鬼。”
    他盯著陆錚的眼睛。
    “谁写的?”
    陆錚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可听见这句话,那点快散开的焦距,又一点点聚了回来。
    “赵元朗。”
    他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平得嚇人。
    “他用自己的血,写在墙角。”
    “写完之后,龙纹引爆。”
    “人没了。”
    “血干了。”
    “字留下来了。”
    孙铭撑著他后颈的手,微微收紧。
    “你想问,內鬼是谁?”
    孙铭没说话。
    “保护小队七个人。”
    “其中一个,在转移当夜,把赵元朗的路线、坐標、封禁权限码,全传了出去。”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水面贴著他的下巴,轻轻晃开一圈涟漪。
    “但他不是叛徒。”
    孙铭皱眉。
    陆錚吐出三个字。
    “精神锁。”
    孙铭眼神一沉。
    陆錚缓了几秒后才继续说:
    “协会高层有一种手段。”
    “在驭鬼者晋升关键节点,借灵魂波动不稳,往精神场深处种一枚锁。”
    “平时没反应。”
    “不影响任务。”
    “不影响情绪。”
    “本人也不知道。”
    孙铭的拳头慢慢攥紧。
    “但只要他接触到龙纹相关信息。”
    “四格共鸣数据。”
    “龙纹波动频率。”
    “保护对象的核心坐標。”
    “精神锁就会自动激活。”
    陆錚停了一下。
    “把信息原封不动,沿著预设精神通道传回去。”
    “他不是叛徒。”
    “他只是被做成了一根管子。”
    “消息从他身上流过去。”
    “他自己,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防空洞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又一面墙扛不住水压,爆裂开来。
    孙铭没有回头。
    “他后来知道了?”
    “知道了。”
    陆錚说道。
    “赵元朗死后第二天,精神锁失去目標源,开始反噬。”
    “那个人在宿舍里,抱著头叫了一整夜。”
    他停了停。
    “第三天早上,他来找我。”
    “跪在我面前,把事情全说了。”
    “他说,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种的。”
    “也不知道锁是谁种的。”
    “只记得三年前晋升三星,总部来过一个高阶驭鬼者。”
    “说是例行灵魂体检。”
    陆錚的眼神暗了一下。
    “例行体检。”
    他重复了一遍。
    “协会给每一个晋升关键期的驭鬼者做体检。”
    “正常流程。”
    “没人怀疑。”
    孙铭听出了里面更深的东西。
    “多少人被种过?”
    “不知道。”
    陆錚回答得很快。
    “可能只有接触龙纹信息的人,才会触发。”
    “也可能……”
    他咳了一声。
    血沫从嘴角溢出来,落进积水,很快被衝散。
    “精神锁根本不止这一种用途。”
    孙铭没接话。
    他的左手还托著陆錚的后颈。
    右肩废掉的位置,被冷水泡得几乎没了痛感。
    可胸口那股寒意,反而越来越重。
    “我后来花了十二年,断断续续查。”
    陆錚说。
    “查到精神锁的技术源头,不在分部。”
    “分部主任没这个权限。”
    “a-17也没有。”
    他看著孙铭。
    那双快要失焦的眼睛里,最后一点锋利还在。
    “所谓內鬼,只是管子。”
    “真正拧开阀门的人,在总部权限链上。”
    孙铭沉默了几秒。
    “那个人呢?”
    “死了。”
    陆錚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知道真相后的第五天。”
    “在旧宿舍里,自杀。”
    孙铭终於把前面那些断掉的线,对上了。
    旧宿舍。
    自杀。
    那个被精神锁当成管子的人,最后也没能活下来。
    那支保护小队,后来一条线一条线断掉。
    死的死。
    失踪的失踪。
    被带走的,再也没回来。
    最后还站在原地的,只剩陆錚。
    “事后清理很快。”
    陆錚低声的说。
    “三天之內,小队拆散。”
    “知道內情的人,一个一个消失。”
    “没有任务意外。”
    “没有灵魂污染。”
    “就是人不见了。”
    “乾净利落。”
    孙铭看著他。
    “你没被清理?”
    “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陆錚嘴角扯了一下。
    “当时陈闕一伞把我拍进墙里。”
    “我昏迷了一天半。”
    “醒来时,赵元朗已经死了。”
    “那个泄密者来找我,是在清理开始之前。”
    “我听完他说的话。”
    “站起来。”
    “走出宿舍。”
    “去训练场打了一个小时的桩。”
    孙铭的手指顿了一下。
    陆錚的声音又轻了一分。
    “然后回到值班室。”
    “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写了一份正常的值班日誌。”
    防空洞里,只剩水声。
    孙铭看著他。
    陆錚却看著头顶坍塌的天花板。
    “我装了二十年。”
    “每一天,每一份报告,每一次服从命令,都是在演。”
    “让他们觉得,陆錚只是一个被打怕了的五星老兵。”
    “没价值。”
    “没威胁。”
    “没动机。”
    “留著不碍事。”
    “杀了,反而多一笔帐。”
    他的手指在水里轻轻颤了一下。
    “所以他们留了我。”
    寒意从孙铭的腰往上爬。
    左手始终垫在陆錚后颈下面。
    “陈闕这次出现——”
    孙铭刚开口,陆錚就接了下去。
    “证明他们一直在看著。”
    “龙纹窗口期,他们从来没停止监控。”
    “二十多年前,赵元朗触发过一次。”
    他看向孙铭。
    “你,是第二次。”
    孙铭的呼吸轻了一瞬。
    陆錚继续说:
    “旧设备重启。”
    “防空洞封禁被远程调动。”
    “a-17忽然关注蓉城分部。”
    “这些不是巧合。”
    他的胸口每起伏一次,都像要塌下去一块。
    “是窗口期到了。”
    “他们是在进行筛选。”
    孙铭低头看著他。
    陆錚的瞳孔又开始失焦。
    可他的嘴唇还在动。
    像要把最后一口气,全部压进最后几个字里。
    “我把能告诉你的,都说了。”
    孙铭俯下身。
    陆錚的声音已经细到快被水声吞掉。
    “记住一个代號。”
    孙铭贴得更近。
    陆錚看著他。
    那双眼里,终於没了偽装,没了冷硬,也没了二十年的忍耐。
    只剩最后一点没有熄灭的火。
    “白伞议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