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道金柱从石碑顶端衝起,在半空交缠、扭转,最后一寸寸压向深坑中央。
    光线在尸坑上方三米处停住,凝成一块平整的半透明光幕。
    光幕还在轻轻发颤。
    像一面悬在空中的巨大屏幕。
    “这是什么……”
    苏小小往后缩了半步,手指下意识抓住了苏婉的衣袖。
    光幕表面泛起雪花。
    信號很差。
    画面一帧一帧地跳,像老旧录像带被强行拖进现实。
    然后,一张脸出现了。
    那张脸,所有人都见过。
    合影里被撕掉半边的那个人。
    名片上“梁显明”三个字的主人。
    可现在,他是完整的。
    梁显明的脸灰白得像纸。眼窝深陷,颧骨凸起,嘴唇乾裂起皮。
    白大褂领口歪著,衬衫扣子扣错了位。
    他的身后是一片黑暗。
    但光幕左侧边缘,隱约能看到一根管道、一块青石地面,还有那座深坑的边沿。
    赵彦盯了两秒,声音压低。
    “他就是在这个大厅里录的。”
    光幕里,梁显明动了。
    他抬起手,擦了一下嘴角。
    那只手抖得厉害。
    然后,他开口道。
    “如果你看到这段视频。”
    “说明我已经死了。”
    “陆天荣……也应该得到了他的报应。”
    他说完这句话,笑了一下。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嘴角抽了两下,刚扯出一点弧度,又很快塌了回去。
    “我不知道你是谁。”
    “也不知道你怎么走到这里的。”
    “能走到这一步,说明你已经看到了那些尸体。”
    “也说明你已经知道了,陆天荣做了什么。”
    “但你可能还不知道另一个人。”
    梁显明的眼睛往旁边扫了一下。
    像是在確认门外没有脚步声。
    “青阳子。”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
    “你们查到的所有线索里,一定会出现这个名字。”
    “福利院叫青阳。匯款单打给青阳子。契约上有他的落款。”
    “但你们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
    林涛抱著手臂站在一旁,拳头一点点收紧。
    梁显明继续说。
    “他不是什么民间术士。”
    “不是算命先生。”
    “也不是什么江湖骗子。”
    “他来自一个组织。”
    “长生道。”
    三个字从光幕里传出来。
    陈宇的呼吸顿了一下。
    苏婉立刻低头,在隨身本子上写下这三个字。
    长生道。
    笔尖划过纸面,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长生道在民间活动了至少二十年。”
    梁显明的声音开始发颤。
    “他们做的事只有两件。”
    “一是人口贩卖。”
    “二是活人祭祀。”
    “他们在偏远山区和城乡接合部建立据点,以救济、收养为名,专门寻找无人过问的弱势群体。”
    “孤儿。”
    “流浪汉。”
    “被遗弃的婴儿。”
    “然后,把他们卖给需要器官的富人,或者用在他们自己的仪式上。”
    孙雪的手慢慢攥紧。
    手背绷出青筋。
    “三年前,陆天荣的病情已经到了晚期。”
    梁显明停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把话说完整。
    “他什么办法都试过了。”
    “干细胞、基因疗法、活体器官移植。”
    “全都撑不了多久。”
    “然后,青阳子找到了他。”
    “不是陆天荣主动去找的。”
    “是青阳子自己找上门的。”
    “他对陆天荣说了一句话。”
    梁显明抬起眼。
    “我能让你活到一百二十岁。”
    画面里,他闭了一下眼。
    像光是复述这句话,都让他觉得噁心。
    “陆天荣信了。”
    “因为青阳子带了一个证据。”
    “一个活了九十七岁、看起来只有四十岁的人。”
    “那个人当场切开了自己的手腕。”
    “流出来的血是淡粉色的。”
    “血红蛋白含量极低。”
    “他被抽了一辈子的血。”
    “活了九十七年,全靠別人的命续著。”
    “那是长生道的活gg。”
    大厅里冷得像冰窖。
    苏婉的笔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著光幕,眼底压著怒意。
    梁显明的语速越来越快。
    像怕自己撑不到说完。
    “陆天荣以青阳慈善基金会为通道,向长生道注入了超过十五亿资金。”
    “青阳子提供方法,提供供体筛选方案,提供仪式流程。”
    “我负责执行医学操作。”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
    然后低下头。
    “我是帮凶。”
    “我知道。”
    光幕晃了一下。
    像他碰到了摄像设备。
    等他重新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了。
    “但我能做的补救,只有一件事。”
    “我把所有原始数据、供体信息、交易记录,全部备份在了最底层的核心实验室里。”
    “从这个大厅往正前方走。”
    “石墙后面。”
    他的声音忽然清楚起来。
    每一个字,都像是硬挤出来的。
    “密码是十六位数字。”
    “二零二零一一一零二三一五零零三一。”
    赵彦眼睛眯起,嘴唇无声动了几下。
    他在记。
    陈宇也在心里拆解。
    2020,11,10,23,15,0031。
    2020年11月10日。
    23点15分。
    陆天荣第一次换血的时间。
    最后的0031,是那三十一个供体编號。
    “进去之后,你就会看到所有东西。”
    梁显明说。
    “包括陆天荣自己的遗言。”
    说到这里,他的脸色沉了下去。
    喉结滚了一下。
    像光是想起那段录音,就已经反胃。
    “他死前一天晚上,一个人待在核心实验室里。”
    “录了很长一段话。”
    “我听到过一小段。”
    梁显明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里面的东西……”
    他没有再解释。
    画面最后几秒,梁显明直视镜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求原谅。
    只有迟来的恐惧和悔意。
    “我叫梁显明。”
    “执业编號420106199201xx。”
    “以上所述,全部属实。”
    “如果有来生。”
    他停了很久。
    才把最后一句说完。
    “希望我下辈子,別当医生。”
    光幕碎了。
    金色光点碎成细沙,从半空纷纷落下。
    落到封印表面,便没了声息。
    大厅重归黑暗。
    只剩十道手电光,还在轻轻晃。
    没有人说话。
    沉默持续了整整八秒。
    王大彪坐在地上,嘴巴开了合,合了开。
    最后只挤出一句。
    “长生道……这名字听著像养生会所,干的事比地狱还脏。”
    陈宇转过身。
    手电光射向大厅正前方。
    那里有一堵石墙。
    从他们进来到现在,那堵墙就一直在那里。
    看不出任何缝隙。
    但现在,石墙正中央裂开了一条线。
    从顶部开始。
    灰尘簌簌往下落。
    裂缝越来越宽。
    轰隆。
    整面石墙向两侧滑开。
    沉重岩石摩擦地面,声音闷得像地底在翻身。
    墙后面,是一条笔直的通道。
    宽度刚好容两人並行。
    两侧是打磨平整的黑色石壁。
    通道顶部每隔三米嵌著一盏应急灯,昏黄的光连成一串,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赵彦站了起来。
    “密码我记住了。”
    他说道。
    “二零二零一一一零二三一五零零三一。”
    陈宇点点头。
    林清悦扫了一眼所有人。
    十个人。
    一个不少。
    林清悦握紧手电。
    “出发。”
    十道手电光匯成一束,射进那条通道。
    然后,十个人走了进去。
    脚步声在黑色石壁间来回弹跳,越传越远。
    身后,石墙缓缓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