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稳侧身让开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崇礼公主提著灯笼,裙摆擦过石阶,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响。
    那四个聋死士如木桩般立在轿旁,一动不动,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进了內堂,安稳亲自关上了门。
    屋里没有点灯。
    进了屋里,崇礼公主把手里的灯笼也熄了。
    借著窗欞上透进来的月光,二人勉强能够视物。
    桌上摆著一壶温著的酒,两只瓷杯,再无他物。
    “郎君倒是简朴。”崇礼公主语气里带著一丝玩味。
    “监军嘛,清苦惯了,公主,请。”
    崇礼公主落座,红色的袖袍一拂,带起一阵极淡的脂粉香。
    她没有急著开口,而是端起桌上冷了的茶盏,凑到鼻尖嗅了嗅,隨即一饮而尽。
    “郎君的茶真苦。”
    安稳在她对面坐下,神色不变:“是雍州的水苦,加之公主来得晚,茶凉了,就更苦了。”
    “郎君是个妙人。”
    崇礼公主勾起嘴角,眼尾微微上挑。
    她生得极美,但那种美带著锋芒,像一把藏在锦缎下的匕首。
    二人都没有率先开口。
    气氛沉寂了好久。
    安稳从袖中取出一张摺叠整齐的纸,推到崇礼公主面前。
    崇礼公主將手按在了纸上,也从袖口捻出一张纸,递了过去。
    安稳递过去的,是一份军情——殷军最前线的军情。
    布防调动、粮草储备、兵力部署,桩桩件件,清清楚楚。
    安稳给的是这样,崇礼公主给的也是。
    两军初次交锋的双方主將坚守的各自城池。
    这场仗,要打,要打得久一点。
    要打得非常久。
    但是安稳最后要胜。
    “安郎君,没有別的话想说了?”
    “投名状。”安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安稳初到雍州,根基不稳,总得给自己寻一条后路。公主殿下觉得,这份东西值多少?”
    崇礼公主盯著他看了,看了好久,可能是晦暗不明的光线,也可能是因为其他的什么原因。
    她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
    却让屋內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安郎君,你是朝廷的监军,是殷国皇帝亲自点派来雍州的人。你现在拿著雍州的军情,来跟本宫谈价钱?”
    “那就请公主开价。”
    崇礼公主笑道:“本宫將把这份布防图给你,就已经是极其不仁义的了,你还指望本宫能直接將我梁国的城池当成货品一样卖了?”
    “公主会。”
    “何以见得?”
    “因为公主今夜来了。”
    安稳与崇礼公主在黑魆魆的屋內直视著对方的眼睛。
    “既然来了,就说明公主殿下今夜必须跟安稳做成这桩买卖,公主若没有这个心思,大可不来。”
    “你让本宫开价,这桩买卖在本宫看来不值。”
    “值!公主赚了!”
    “笑话!”
    “公主,你来我往而已,梁国所据的城,今日失之明日復得,有什么区別。”
    “死得可都是我大梁的子民。”
    “战爭的车轮之下,一点泥土而已。”
    崇礼公主忽地展顏一笑:“妙。”
    战爭是什么,战爭就是耗著,耗的是银子,是粮草,是將士的性命。
    这些双方都明白,自是不必多说。
    安稳更是明白,眼前的崇礼公主貌似圣人,心如蛇蝎。
    如此一位人物,更不要妄想她会把梁国將士的命当一回事。
    她连自己国家的將士性命都当成车轮底下的一撮黏轮的泥,更別妄想她把殷国的人命当回事了。
    崇礼公主轻笑声动听得好似铃鐺清脆,但在这黑夜里却格外的刺耳。
    “郎君给了本宫这么大一份礼,那安郎君呢?你要什么?”
    “三成。”
    “什么三成?”
    “我殷国一定会有商贾想办法与梁通信,我不关心他们想要倒卖什么军资,粮食,鎧甲,兵器。他们倒卖到梁国的货品利润,我一律抽三成。”
    崇礼公主哑然,“郎君不像是兵部尚书家出身的,倒像是户部尚书家出身的。”
    “都不是,我是由一个人教出来的。”
    “谁啊?”
    谁啊?
    当然是牧青白。
    安稳自觉,牧青白才是他的出身。
    “公主不必讥笑我商人做派,我既是监军,行事就是如此。”
    “你胃口不小。”崇礼公主语气平静,手指漫不经心的在那封军情上来回划动,像是在把玩著什么。
    “郎君拿这么多银子,不怕烫手?”
    “如果怕,那就不会答应公主殿下的约请,更不敢向公主殿下伸手。”
    崇礼公主的眼睛眯了起来。
    “安郎君,你可真是本宫见过的,最胆大包天的人。”崇礼公主的语气里竟带了一丝欣赏。
    “怕。”
    安稳坦然承认,“所以安稳今夜才如此小心……而且,我要跟公主绑在一条船上。我与殿下是合作关係,各取所需,这场仗还很长,即便公主想要灭杀我,也不是在这个时候。”
    崇礼公主没有立刻回答。
    她重新审视著面前这个年轻的男人。
    他那双眼睛,在惨澹的月光下亮得惊人,像深不见底的井。
    他如此稳重,真是人如其名,年纪轻轻就深諳权术之道。
    这背后,有高人指点啊。
    而崇礼公主向来喜欢跟疯子做生意。
    “好。”
    她终於开口:“本宫应了。”
    “多谢公主殿下。”安稳將桌上的军情收入囊中。
    崇礼公主发出似笑非笑的声音,站起身来:“乏了。夜深了,本宫该走了。”
    她提起桌上的灯笼,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郎君,若是还有下次会见,本宫希望是在梁国的领土之上。”
    安稳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笑了笑。
    崇礼公主推门而出。夜风灌进来。
    安稳坐在原处,听著轿子远去的声音,缓缓给自己又斟了一杯酒。
    他看著杯中晃动的酒液,低声自语:“修路的人,未必是想自己登天。也许是想让后来的人,走得容易些。”
    安稳在原位坐著许久,直到外头府邸的灯一盏盏再度亮起。
    门外,老管家俯首赞拜:“少爷,公主已经走了。”
    “知道了。”安稳將杯中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来,“今夜值守的弟兄,赏。”
    “是。”
    安稳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雍州城的夜空一片漆黑,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远处,隱隱传来打更的声音。
    三更天了。
    安稳哂笑一声:“成大事者,要貌似圣人,还要心如蛇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