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焦虑
    11月14日,农历九月二十六。
    今天一整天,黄崖洞方向的战斗出现了一边倒的情况—一隨著日军把所有的炮兵火力都投到了小小的桃花寨后,黄崖洞无坚不摧的防御体系,终於在侧翼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高爆弹、燃烧弹、毒气弹,日军投入了开战迄今规模最大的炮火,甚至为了对付八路军修造在桃花寨几处险要阵地的暗堡,日军乾脆把步兵炮运到跑马站,拉到战斗第一线,展开了直射。
    为了避免无畏的伤亡,中午时分,特务团被迫做出提前放弃桃花寨主阵地的决定,欧团长“至少守三天”的承诺结果一天都没坚持住。
    下午,隨著四连奉命弃守桃花寨西南处最后一座高地,日军终於打通了从亲嘴坡到黄崖洞水窑口的通道。
    另一边,日军第222联队也在槐树坪的南口方向,发起了牵制进攻。说是助攻,其实进攻强度一点也不逊色前几天,七连在抽调部分兵力回援水窑口后,也不得不放弃了让日军恨得咬牙的南口阵地。
    就此,日军终於打到了黄崖洞防御体系的核心阵地——水窑口。
    一时间,水窑口阵地最前沿的八路军守军,都能听到几个方向合围的日军连绵不绝的“板载”呼喊。
    防守的时间节奏被提前打破,而黄崖洞兵工厂的转移工作才刚刚开始,卓大首长不得不启用总部擬定的作战预案,命令外围三八六旅、三八五旅以及新一旅的部队,提前向黄崖洞方向发起反击,逼迫日军撤退。
    但是,就算距离黄崖洞最近的三八五旅的部队,目前在麻田镇周边也就两个编制不满的团,还被西北方向日军独立混成第4旅团的部队牵制著。
    在很多人看来,未来四十八小时內,三八五旅很难打破日军在黄崖洞外围打造的“隔离带”,无法直接帮助特务团缓解防御压力。
    好在卓大首长发给三八五旅的电报,也没有下所谓的“死命令”,而是让三八五旅儘量在黄崖洞以东发起牵制进攻,迟滯日军对黄崖洞的总攻。
    傍晚,佛崖底谷道,白峻村。
    这几日,薛虎生百把號人,就一直守在白峧村,替三八五旅的部队在佛崖底“站岗”,防范东崖底方向的日军侵入。落选行动队,执行留守防御任务,薛虎生再不愿意也只能认了。
    ——
    日军在东崖底按兵不动,白峻村的村民也回来了不少,有了老乡的支持,薛虎生等人的小日子过得还不错,至少一天三顿都能吃上热乎饭,只要把粮食交给村干部,就有人做好送来。
    离入夜还差半个小时,薛虎生视察完谷道两侧的警戒阵地后,捏著一块烤红薯,又来到了通讯班住的房子。
    “小杨,营长他们还没有联繫上?”薛虎生一进屋,就是重复了好几天的台词。
    电台前的通讯干事侧过头,一脸尷尬:“薛连长,和营长约好的几个呼號时间点,都没有错过,但完全没有任何回应————估计营长要么钻到山里头去了,要么就离开太远,信號够不到————”
    薛虎生抿了抿嘴,坐到了一边,眼睛略微有些失神,在场的战士都不敢说话。
    大概,这是薛虎生加入林县独立营以来,第一次和自家营长失联那么久。
    其实別说是他,这两天远在天宫山的陈教导员,都发来了询问电报,薛虎生只能硬著头皮解释营长正“出门在外”,在东崖底北边的宽嶂峡一带活动。
    “连长,后面来首长了!”一名战士推开门,跑得满头大汗。
    薛虎生下意识地站起身整理军装,还一脸困惑:“首长?哪里的首长?”
    “三八五旅的!”战士擦著汗,又把嘴凑到薛虎生耳边,“那位首长刚到哨位,就问咱们营长回来没有!”
    薛虎生回头看了眼报务员,无可奈何。
    村东的水井边,陈旅长得到了白峻村村干部和村民的热情招待,当得知这位八路军首长还没有吃晚饭的时候,村民们赶紧掏出了压箱底的好东西—一牛肉罐头。
    这几天,薛连长为了给战士们补充新鲜食材,可是拿出不少牛肉罐头交换。
    毕竟这次临时运输连离开林县实在太久了,补给早就吃得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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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呵,你们周营长,可是把这种东西当硬通货,到处招摇撞骗”,就欺负我们没过过好日子!”陈旅长摸著加热后的罐头,连连苦笑,旁边负责接待的某个林县独立营的班长,嚇得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报告首长,林县独立营新兵连连长薛虎生前来报到,请首长指示!”薛虎生一路小跑而来,在陈旅长面前立正。
    那晚在云头底村和总部保卫部的孙干事起衝突,薛虎生是见过陈旅长的。
    “周凡呢!”陈旅长脸上的笑容收敛,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就询问周凡的下落。
    “首长,除了第一天在四方山还能收到营长的消息,已经三天没有联繫上营长他们了————”
    薛虎生没敢看陈旅长的眼睛,只能实话实说,“如果今天晚上最后的联络时间点还是没有回应,我准备明天派出侦查兵,去老婆山找营长————”
    “还等什么明天!现在就派人!”陈旅长突然打断了薛虎生的回答,表情格外严肃,“你们皮司令员,好歹把你们这支部队的指挥权暂时划给了三八五旅,他的情况我必须知道,有任务交给他!”
    薛虎生愣住了,左右看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大概知道自己的有些不好,陈旅长嘆了口气,把头转向了西南方。
    “连长!麻池村的鬼子撤了!”
    这个档口,又一个战士跑了过来,带来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消息。
    麻池村,被周凡“虐”了一次后,又进驻了整整整一个加强中队,把佛崖底彻底堵了个严实。根据薛虎生这几天的侦查情报匯总,现在以东崖底为中心,周边的日军至少有两个步兵大队!
    “鬼子为什么撤?”薛虎生脱口而出,然后才反应过来,知道自己犯傻了。
    “要么鬼子正在往黄崖洞方向调兵,要么就是其他地方出现了问题,不得不拆东墙补西墙。”陈旅长的思维转得很快,立马就看出这个情报背后的问题。
    “我知道,一定是营长和彭连长他们在背后打鬼子!”薛虎生背后不远,一名因为生病而落选行动队的警卫排战士突然喊了一句。
    “自己瞎猜可以,別在首长面前乱说!”薛虎生心里有点烦躁,回头狠狠瞪了一眼。
    “薛连长,先別批评。”陈旅长笑了,赶紧朝那位战士招了下手,“同志,你有什么看法?放心,大胆说!”
    “能把鬼子打得找不到北,连麻池村这么重要的地方都放弃了,这附近除了咱们营长,还有哪支部队!”战士偷偷看了眼薛虎生,一咬牙,乾脆提高了声音,“我,我的想法是,我们应该马上去支援营长!”
    山里的夜,似乎更显早,这才十九点过,就黑得不见人了。
    从潜伏,到凌晨野战霍庄村,再到返回宽嶂村整理战利品和物资,最后全部转移到庙岭,周凡带的行动队已经连轴转了超过三十个小时。
    此刻,再大的胜利,也撑不起所有人的精气神,横七竖八地躺在岭下山洞的乾草铺上补觉,睡得跟几十头猪一样。
    两名后勤机关的女同志提著一锅热气腾腾的杂粮粥和一桶杂粮饼,从洞口探进半个身子,左右看看,又缩了回去一这是她们第四次来送饭,又第四次原封不动地端回去。
    周凡没有补觉,或者说,从凌晨一直到现在,他就没心情去犯困一一脑海里反覆回放著白天听到的炮声。那节奏、那密度,让他一度想到了“总攻”这个词。
    白天路过那个山脊分岔口的时候,他站了很久,一直在听桃花寨方向的枪炮声,以及眺望隔著几道深谷的金黄色崖壁。
    距离不过两三里,再也不是什么失真的隱约回声,而是成片成片的闷雷,连脚下的山岩都在微微发颤,甚至在望远镜里,还能看到大片的火气和烟尘。
    虽然隔了两道山脊,望远镜也看不太清楚,但孙干事可以肯定,桃花寨主高地没动静了,战斗已经在水窑口一带了。
    当时孙干事的脸色,很难看。
    黄崖洞,不会失守了吧?不至於吧————孙干事不是说那里的防御工事修了一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吗?
    “周营长————”身后传来孙干事的声音,带著几分沙哑,显然也没怎么睡。
    几秒后,孙干事蹲到周凡身边,摸出两支香菸,分了一支过去。周凡接了没点,只是捏在手指间慢慢揉。
    “那个————大塚那老鬼子,嘴比想像得还紧。”孙干事咬著菸嘴,情绪明显不好。
    周凡笑了下,重重拍著孙干事的肩膀:“你都是总部保卫部的干事,就没学一点什么审讯俘虏的技巧?”
    孙干事苦笑一声:“別提了,这人態度挺配合,但说了跟没说一样。老家是哪里的,哪年入伍的,之前在哪个部队,这些乱七八糟的交代了一大堆。可一问到他们的兵力部署、进攻计划、哪支部队在哪个方向,就装傻。翻来覆去就是“我只是个上等兵,长官们的事我不知道”。”
    说完,点上火,吐出一口眼圈,“关键你还不好说他是在撒谎————这老鬼子確实就是个上等兵,联队级別的作战计划,他大概率真不知道。”
    “不过有一点他倒是交代了。”孙干事忽然压低声音,“他说藤井大尉还在小寨村的时候,状態就不对劲了,全靠行军丸撑著。还说藤井大尉昨天一大早,就宣布要进山扫荡八路军据点,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说完这些,现场突然沉闷了许多一关於审问大塚的事,终归只是某种心情的掩饰话题。
    “嗯————周营长,要不你判断判断————鬼子真能打进黄崖洞吗?”足足五分钟后,孙干事再度开口,声音闷闷的,似乎还有些不死心。
    周凡没有回答,只是把烟叼在嘴里,依然没点,继续望向西南。
    那里已经彻底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总觉得那片黑暗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燃烧。
    某座山洞里,风灯昏暗,人影晃动。
    大塚躺在一堆乾草上,身上盖著两件军大衣,腿上和臀部的伤口被卫生员重新包扎过,虽然还在隱隱作痛,但比起被绑在木架上冻了一天一夜,已经是天堂了。
    负责照顾大的,是总部保卫部的一名赵姓小战士,看年龄,也就比余二娃大不了一两岁。
    小赵正蹲在洞口,用刺刀撬一个牛肉罐头,铁皮发出刺耳的吱嘎声,油汁溅了一手。
    “赵哥,又开罐头?!”少年的声音从洞外炸进来,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气。
    此刻,余二娃端著一碗热水慢慢走进洞,眼睛死死盯著某人已经撬开一半的牛肉罐头,怒气肉眼可见,嘴唇都快咬破了。
    “孙干事交代的。”小赵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朝大塚方向努了努嘴。
    “那是鬼子!”余二娃把热水往地上一顿,碗里的水洒出来大半,声音都变了调,“你拿罐头给他吃?隔壁洞的伤员都捨不得呢,你倒好,餵到鬼子嘴里去了!”
    “孙、孙干事说————说要优待俘虏,问情报————”小赵被余二娃的气势镇住了,结结巴巴。
    余二娃的眼圈红了,声音却越来越大:“优待个屁?这老鬼子,天知道杀了过多少八路军和老百姓!”
    少年的声音越来越大,附近休息的保卫部战士围了过来,有人劝,有人拉,也有人面露难色一余二娃说的,他们不是没想过,只是不好开口。
    大塚躺在乾草上,一动不动,眼睛半闭著,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吵什么?”
    周凡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很轻,却像一头看不见的巨物缓缓挤进,战士们纷纷让开。
    余二娃扭过头,眼眶里还含著泪,嘴唇嚅动了几下,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