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往后挪了几步,整个人隱进门体投下来的那片暗影里。
    张衍没抬头,蹲在原地握著聂倾城的左手,右手拇指搭在她腕骨上方,摁著脉搏。
    跳动弱,但规律。
    四十一,四十三,四十六。
    他长长吐了口气,胸腔里那两根断掉的肋骨跟著一磨,疼得从肺底躥到头顶。
    “走了。”他说。
    聂倾城眼皮动了动,没睁。
    “腿没力气。”
    张衍放开她的手,右臂从她肩胛骨下方穿过去,左手兜住膝弯,把人整个捞了起来。
    站直那一瞬两根断肋一齐叫唤,他脸上什么都没露,步子迈得稳,迈得慢。
    聂倾城靠在他颈窝里,这个距离她看得清他下頜上那道干掉的血痕,从耳垂底下一路拖到下巴尖。
    她抬手,指腹蹭了蹭最长那道。
    “脸上全是血。”
    “干了,不碍事。”
    “嘴角也是。”
    她嗓音很轻,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冒。
    “耳朵还在流。”
    张衍没在这件事上多说,抱著她走进了玄蝎的升降舱。
    舱门合上,竖井里只剩机械运转的嗡鸣,偶尔夹进来岩壁吱嘎轻响。
    一千两百米,上行。
    聂倾城闭著眼,右手攥著他防护服胸口的拉链扣,攥得指节煞白。
    “观星在后面跟著?”
    “在。”
    “秦萧呢。”
    “上面等著。”
    安静了几秒。
    “我是不是很重。”她忽然开口。
    “九十二斤。”
    “你怎么知道。”
    “你的体检报告存在我手机里。”
    聂倾城嘴角弯了一下。
    “偷看我隱私。”
    “你授权过的。”
    她没再说话,手鬆开拉链扣,搭到他锁骨侧面,掌心贴著颈动脉。
    感受那个跳动。
    升降舱到顶,舱门打开的一瞬白光涌进来。
    秦萧站在洞口正前方,身后两架军用直升机和一组四人的医疗队。
    他看到张衍怀里的人,脚步顿了一下。
    “嫂子——”
    “低血压,轻度失温。”张衍从他身边走过去没停,“安排人跟上。”
    秦萧盯著他的背影,防护服从右肩到腰豁开一道口子,露出焦黑的灼痕,左腿迈步时重心歪得明显。
    他把所有问题咽回去。
    “收到。”
    直升机升空后隨队军医凑上来,张衍用下巴点了点聂倾城右腕上被血浸透的纱布。
    军医拆开,一道切口,不深不浅,橈动脉完好无损。
    自己划的。
    军医的目光在伤口和聂倾城脸之间来回了一遍,没问,低头处理。
    “建议输液。”
    “回京海。”聂倾城的声音闷在张衍胸口,“不在外面打针。”
    军医看张衍。
    张衍点头。
    直升机调转航向。
    通讯频道里秦萧的声音进来了。
    “衍哥。”
    “说。”
    “全球异常数据彻底清零了。”
    他嗓音带著颤,拼命压著,压不住。
    “六道门加子核心全部进入自维持状態,所有节点信號深绿,延迟场正常运转,群落方向的能量反应已经降到设备探测的底线以下。”
    停了一拍。
    “连颗灰尘都没剩。”
    张衍靠著舱壁,没出声。
    “衍哥?”
    “听到了。”
    “观星做了全频段复查,三百年监测史上头一次全指標安全,锁匠也確认了,锁定协议已经切换被动维持,不需要任何人为干预。”
    秦萧尾音沉下来。
    “结束了。”
    聂倾城在他怀里动了一下。
    “叫他小声点。”
    秦萧那头音量立刻降了三档。
    “嫂子,我——”
    张衍掛了电话。
    直升机落在別墅后院停机坪时天已经大亮。
    他抱著聂倾城走下舷梯,穿过花园,进了大门,隨行军医被拦在门外。
    客厅沙发上叠著一条毛毯,她出发前铺好的,搁在她常坐的那个位置,叠得整整齐齐。
    张衍把她放上去,抖开毯子盖住她的腿。
    “別动。”
    去厨房烧水,兑好温度,从柜子里翻出她平常吃的黑巧克力,一併端过来。
    “喝。”
    聂倾城双手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热气给她惨白的脸添了一点暖色,杯沿映著她腕上新换的纱布,白色绷带上渗著淡红。
    “航班几点。”她问。
    张衍看了她一眼。
    这人心率还没过五十,张口第一件事问航班。
    “你之前发的行程表上写的明天上午九点。”
    “改签到下午。”她抬眼,“上午我要去趟美容院。”
    “你现在——”
    “我不可能顶著这张脸出去。”
    张衍没继续爭,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坐下去那一瞬左腿膝盖总算卸了力,两根断肋准时地疼了一轮。
    聂倾城放下杯子挪过来,手指摸到他左侧第七肋的位置,隔著衣服按了一下。
    张衍呼吸顿了半拍。
    “两根。”他主动交代。
    “加上肩膀的灼伤。”她的手往上移到肩头。
    “还有右耳的听力。”又绕到耳后。
    动作很轻,像在盘点一件贵重物品的耗损清单。
    张衍抓住她的手。
    “三天就能恢復。”
    聂倾城盯著他看了两秒,把手抽回去,重新靠回沙发,拉过毛毯盖住双腿。
    “张衍。”
    “嗯。”
    “你欠我四顿饭。”
    “五顿。”
    “从明天开始还。”她闭上眼睛,声音轻下去,“每一顿都別想糊弄。”
    张衍看著她呼吸在半分钟內变深变长。
    他伸手把她额前滑落的碎发別到耳后,指背碰到额头,温度在回升。
    茶几上手机亮了一下,秦萧的消息。
    “衍哥,观天阁最终报告出来了,三百年监测歷史上首次全域安全確认。观星原话——这是她见过最乾净的数据。”
    下面跟著一行小字。
    “谢谢你。”
    张衍看完,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他没有走,靠在沙发另一端偏过头,看著她安静的侧脸。
    阳光透过落地窗铺进来,覆在两个人身上。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掛钟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