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五十六年冬,太原下了第一场雪。
    第一特种冶炼厂外五十里內。
    运煤车和重载货车昼夜不停,车轮碾过雪水和煤灰,把路面压出一道道黑痕。
    防爆墙外的脚手架上,工程兵裹著厚帆布大衣,顶著风雪检查供电线和冷却管。
    甲字號地下车间里,十丈级验证段的模具已经下线快一个月。
    一百六十组新式超导线圈绕在炉膛外壁,外面又加了三寸厚的铅硼防护板。
    隔离副室里摆满了变流柜,紫铜母排被陶瓷支架一层层架起,接头处的绝缘脂反覆涂了五遍。
    总控室內,公输岩坐在主屏前,手边那盏茶早就凉透。
    太初计算机还在跑最后一轮序列推演。
    守望者k-01交出来的安全閾值、强磁隔离数据和事故声纹,已经被拆成数百条工艺约束,填进了大唐自己的冶炼流程。
    但十丈级熔体的麻烦,远比一丈试坯大得多。
    熔池中心散热慢,外层冷缩快,强磁场穿到內部也会衰减。
    任何一处压不住,晶格锁死窗口都会被顶偏。
    “三十八號线圈相位后移两微秒。”
    陈錚一掌拍下黄铜按钮,切断第一组硬体互锁,把刚跑完的空载序列从执行表里刪了出去。
    “主钟波形在抖,光纤同步柜反馈慢了半拍。”
    他原本在洛阳管火电併网控制,这次被星轨府急调到太原,只负责一件事。
    把太初算好的分区相位矩阵,硬塞进这一百六十组线圈的执行系统里。
    王恪拉过键盘,把偏置值写进仿真表。
    “太初给的是静態序列,现场还有热噪声、变流柜响应延迟、线圈温漂。”
    “这些东西叠在一起,微秒级误差会被放大。”
    他敲下回车,屏幕上立刻跳出一串红色偏差值。
    “只要偏到两毫秒,高频磁场就会在熔体內部互撞。”
    “到时候晶格锁死窗会从里面崩掉。”
    公输岩端起凉茶喝了一口,声音压得很低。
    “所以星轨府把咱们实料入炉的申请压下来了。”
    他说完,看向陈錚。
    “空载联调跑了十四天,设备硬延迟还没消掉。”
    “大唐现在的控制总线,撑不住这么大的通量。”
    普通轧锻出了毫秒级误差,后面还能修。
    重核塌缩合金没有这个余地。
    窗口就那么一段,错过以后再压下去,整炉料都会废掉。
    公输岩直接问道:“陈錚,能不能找出办法?”
    陈錚抓起红笔,在布线图上划了一道线。
    “控制总线压不住,那就別让它临场硬压。”
    他指著格物署刚送来的光纤阵列和可调延迟盒,语速很快,河东口音也重了些。
    “先把触发链路做成等时延。”
    “所有触发光纤按实际光程重新配线,近端线圈也得绕进延迟箱。”
    “每一路都进恆温柜,再用光学脉衝校准。”
    “短了就补延迟线,长了就重接。”
    “最后把一百六十路,全压进同一个允许窗口。”
    他说到这里,笔尖重重压在图纸上。
    “我们做不到让它们绝对同时抵达,但能把误差压到磁场不会互撞。”
    这是个很笨的办法。
    它不靠更高级的晶片,也不靠现场临时运算,只靠光纤延迟箱、恆温柜、硬体互锁和一遍遍校准。
    公输岩盯著布线图看了片刻,直接签下大印。
    接下来的七天,陈錚带著上百名高级电学技术人员,全都扎在地下副室。
    光纤切割,端面打磨,接续熔接。
    防尘棚里的手工作业,每一根线都要经过八次以上的光学校验。
    每一组延迟箱封柜前,还要跑一轮冷热循环。
    第八天夜里,第一次全链路空载合闸失败。
    四十七號线圈触发提前,三號硬体互锁当场断链。
    第十一天,第二次空载合闸失败。
    变流柜温漂把相位拖偏,陈錚拆了半间副室,把两组母排重新分层。
    第十五天,第三次空载合闸终於跑完整套序列。
    公输岩没有立刻报批。
    他们又做了三天低功率假负载测试,把一百六十组线圈按实炉热环境烘到工作温度,再重新校准触发窗口。
    一直熬到腊月廿三。
    大雪封山。
    总控室门上的红灯终於长亮。
    无关人员全部清退,一丈厚的重装隔离闸门隆隆下落。
    星轨府加急批覆的红头文件,送到了公输岩手边。
    是夜。
    五十里军管区內,探照灯的光柱在风雪夜空中交错。
    华北电网主控中心接到最高军令,周边二十四座城市进入战时分区限电。
    医院、净水厂、通信枢纽和军用线路保供,民用照明降到应急档,轻工业厂房整片停机。
    庞大的电能沿著重型超高压输电塔,灌入太原地下变压站。
    十丈级特种鈮鈦金属原料滑入炉膛。
    熔体在三千两百度的高温下剧烈翻涌,液面泛著冷白亮斑。
    炉壁外,铅硼装甲板、低频电磁偏转场和次声中和阵列同时启动,挡下第一波相变游离辐射。
    公输岩双手压著液压授权杆,手背上青筋暴起。
    “底温达標。”
    “熔池分区预热完成。”
    “切入锁死窗预备倒计时。”
    王恪双眼通红,盯著第三独立监测链的曲线。
    陈錚的手掌按在等时延触发器护盖上。
    第一锤不是成型锤。
    它只负责把熔体外层压入预设厚度,让后续强磁场有一层稳定边界。
    “落。”
    公输岩下令。
    轨道电机发出尖啸。
    复合锻锤沿电磁加速轨道压下,锤面触及液面的前一毫秒,陈錚压下触发器。
    一百六十组线圈按照太初定序同时起场。
    等时延触发链生效了。
    磁场网成型的瞬间,十丈级熔体被压进约束场,炉膛深处传出沉重闷响。
    主屏上的中心温差没有降到预估线。
    “中心热滯后还在。”
    王恪的声音陡然拔高。
    “锁死窗被拖慢了。”
    公输岩盯著三套曲线。
    红线还没有碰死。
    “执行乙三预案。”
    “侧向场提前反转二分之一档。”
    “二號液冷旁路打开,惰性喷淬不要进主腔,先压外层温差。”
    阀组接连开启。
    地下深处传来一串沉闷震动,冷却暗河的水位报警跳了一格。
    两根冷却管外壳发红,备用泵组立刻接管流量。
    第二锤开始落轨。
    这一次,锤头没有直接砸到底,而是在三段行程里连续停顿。
    每停一次,线圈相位就切换一轮。
    熔体內部的感应节点被依次点亮,又被强磁场压入晶格锁死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