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搭桥
    琉璃厂也在南城,距离秦九章买的房子不是很远,也就六七百米,步行著就能溜达过去。
    南城太大,珠市口大街以北相对繁华一点的;珠市口大街以南就比较一般了,还有很多空地,甚至时时能够看到难民。
    这年头的琉璃厂要是多转转,经常可以淘到好东西。
    秦九章再次看到了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太监。
    这次他有经验了,啥也不问,蹲下瞅了瞅,是件景泰蓝的盘子,掐丝珐瑯很精致,在这个年代,这种东西一看就知道是宫廷货。
    秦九章不是很能理解清朝尤其是清朝中后期的宫廷审美,—一说白点就是乾隆的审美。
    乾隆好像特別喜欢很浓郁的美术风格,与之前的淡雅风完全不同。虽然乾隆朝也有一些非常优秀的淡雅风格艺术品,但一提到清朝宫廷风的艺术品,绝对逃不过景泰蓝、掐丝珐瑯。
    掐丝珐瑯听著名字高大上,其实就是搪瓷。严谨点,是艺术创造的搪瓷工艺。
    区別还没石墨与钻石大。
    附著在陶或瓷胎表面的称“釉”;附著在建筑瓦件上的称“琉璃”;附著在金属表面上的即是“珐瑯”。
    就这么回事。
    不过眼前毕竟是宫廷的东西,还是很有艺术价值的。秦九章不买,別人也会买。算了,就当隨便捡个漏。清宫的景泰蓝后世往往也能拍个好价钱。
    “怎么个说法?”秦九章问。
    太监道:“120两。”
    “我没有银子,只有银元。”
    “那就是差不多200鹰洋。”
    他还是用这个比较早的提法。
    秦九章问:“160元?”
    太监四处张望了张望,“170元。”
    “行吧,成交。”
    秦九章递给他一小沓钞票,拿起盘子站起身,恰好遇见了胡適之。
    “我猜胡博士又是来淘书的。”秦九章笑道。
    胡適手里拿著一套包著蓝布套的书,斑驳的旧书笺上题著《四松堂集》四个字,兴奋道:“从松筠阁收到了好货!”
    “《四松堂集》是什么?”秦九章问。
    “曹雪芹的友人敦诚写的一本书,里面收录了他与曹雪芹交往的诗歌。这是考订曹雪芹生平的重要材料。我淘了半年,终於找到了!比去年寻著吴敬梓的《文木山房集》时的高兴,还要加好几倍!”
    “胡博士考据完《西游记》,现在又开始考据《红楼梦》。”
    胡適说:“我现在已经有了如此强有力的论证,蔡校长不得不认可我的结论了。”
    胡適和蔡元培都研究过红学。从光绪年间开始,红学就很流行了,基本已经和经学差不多,民国以后更是如此。
    秦九章道:“我记得蔡校长说,《红楼梦》是一本政治小说,是在吊明之亡,揭清之失。”
    “蔡校长未免过於牵强附会!”胡適评价说,“一本《红楼梦》,怎么可能全书都在影射康熙一朝?他还列了那么多依据,说什么贾宝玉影射了传国玉璽和康熙的废太子,林黛玉影射了朱彝尊,刘姥姥影射了汤潜庵。看似旁徵博引,其实完全就是在猜笨谜!”
    秦九章笑道:“猜笨谜?蔡校长知道你的说法吗?”
    胡適说:“当然知道,我们正在论战。”
    蔡元培属於比较早加入红学研究的,按照早年红学领域的说法,蔡元培这种“研究被隱去的真事”的学派叫做“索隱派”,也就是认为《红楼梦》暗含了很多影射的內容。
    胡適属於新派红学,观点和蔡元培他们的索隱派大不相同。
    在这方面,胡適还是有一些成果的,比如他考证出了这么几个结论:
    (1)《红楼梦》的著者是曹雪芹。
    (2)曹雪芹是汉军正白旗人,曹寅的孙子,生於极富贵之家,身经奢侈至极的生活,又兼有文学与美术的遗传与环境。会做诗,也能画,与一班八旗名士往来。但他后期的生活非常贫苦,因为不得志故流於纵酒放浪。
    (3)曹寅死於康熙五十一年。曹雪芹大概即生於此时,或稍后。
    (4)曹家极盛时,曾办过四次以上的接驾的阔差,曹家堪称当时皇帝的行宫;但后来家势衰败,大概是因为亏空得罪被抄没。
    (5)《红楼梦》一书是曹雪芹破產倾家之后,在贫困之中做的。做书的年代大概从乾隆初年到乾隆三十年左右,书未完而曹雪芹死了。
    (6)《红楼梦》是一部隱去真事的自敘:里面的甄、贾两宝玉,即是曹雪芹自己的化身;甄、贾两府即是当日曹家的影子总体上看,这些观点不少都被后来的红学研究者认同了。
    不过蔡元培显然不能接受,在他看来,《红楼梦》是南书房五六个文人轮流写成的,而不是曹雪芹一个人。
    秦九章虽然看过《红楼梦》,但他確实不太懂民国这些文人特別热衷的考据学,隨口说道:“我估计不少年轻的学者也站在胡博士这一边。”
    胡適自豪道:“那当然!顾頡刚前几天给我写了一个条子,列举了蔡校长关於红楼梦索隱的几个重大紕漏,也能让蔡校长难以招架。”
    秦九章即便知道他们对了,也没法掺和进去,因为整个二十年代,蔡元培一系的索隱派仍有不少支持者。
    原因嘛,还是因为《红楼梦》的成书年代比较特殊,是在清朝这个有文字狱的朝代,那时文人说话確实喜欢绕来绕去,生怕一不留神掉脑袋。
    而现在已经是民国,大家就能好好议论议论前朝时期的文人们到底有没有想表达什么隱晦的意思,顺便好好发泄发泄被压抑了两百多年的吐槽。
    所以索隱派还是比较受欢迎的。
    胡適的观点虽然比较新新,但也不能就说都对,至少他目前的有些观点还是比较偏激的,甚至他的方法看似比较合理,也没那么合理。
    比如胡適判断成书年代的方式是找古人的阅读记录,再找到这位古代的读者,查清这位古代读者所处的年代,来断定作品的年代。
    ——这便是他到处寻访古书的原因之一。
    粗一看似乎这法子很不错,但里面有很多问题,比如连曹雪芹这个作者都是假设的,然后胡適是以这个假设的作者,再去寻找同时代的读者。
    他对《红楼梦》的版本学研究方法也大体如此,胡適在琉璃厂找到了《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看到里面有“甲戌”二字,基於刻本对比时间,胡適便认定这是最早的版本。又基於假设的年代,將甲戌假设在了乾隆甲戌年(1754年)。胡適对成书的年代、版本的认知,可以说都是基於假设而来,属於用假设论证假设。
    这种办法从方法论、科学论的角度,是不够严谨的。
    不过也確实比蔡元培的索隱式研究强了不少。
    胡適突然询问道:“九章先生,你应该读过《红楼梦》吧,你认为它是索隱式作品吗?”
    秦九章道:“应该不是。”
    “那你支持我的论点?”
    秦九章说:“我不懂你们的论战,而且————实际上我不是很在乎具体怎么回事。”
    “不在乎?”
    “嗯。我觉得品读一部作品,可以去了解作者,再去品读作品。也可以不了解作者,直接去品读作品。所以,了解作者与品读作品,是既非充分也非必要的条件。”
    “非充分,非必要?”
    “哈哈,数学上的说法。”
    “我晓得,逻辑学中也有。”胡適说。
    秦九章说:“而且吧,假如一本书成书於清朝,但清朝的阅读记录没有保存下来,但民国时期的记录保存下来了,那么后人是不是可以论断,这本书成书於民国?我认为最多只能说不晚於民国吧。”
    胡適笑道:“九章先生颇有治学精神,竟然如此严谨。”
    “我就是隨便说说,”秦九章道,他又看向胡適手里的那套书,“胡博士花了不少钱?”
    “又是30元!”胡適说,“做学问嘛,花点钱很正常。你写了好几本优秀的史学书籍,是怎么考证的?”
    秦九章搪塞道:“也是多搜集。”
    胡適又说:“对了,昨天燕京大学的司徒雷登校长来找我,希望让我去燕京大学帮忙改良一下国文部,但我抽不开身,推荐了周作人教授和你。”
    秦九章愕然:“我?”
    “你与周教授都比较擅长欧洲文学,”胡適说出了推荐的理由,“这次燕京大学就是为了教授新派文学,欧洲文学是其一,新文艺试作是其二。你在北大的新文艺试作课这么受欢迎,当然合適。”
    秦九章很头大,自己真的不是很擅长在课堂上讲文学,理论不是他的强项。
    胡適继续说:“司徒校长是美国人,他看过你翻译的几篇欧·亨利先生的小说,认为你翻译得极其优秀,已经引入了燕京大学国文部的讲义。”
    秦九章说:“翻译是另一码事————”
    胡適说:“我知道这件事没有提前通知你,不过没关係,反正过几天司徒校长还会来北大,到时候我让司徒校长认识认识你还有周教授,我相信他一定会非常满意。”
    秦九章哭笑不得,原来胡適不仅愿意搭红线,也很喜欢在学术方面穿针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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