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暗潮之网
    这一次的航线会穿过大半个狭义上的剑湾,也將是如今这个崔林来到这个多元宇宙后目的地离最远的单次行程。
    博德之门与深水城这两个城市间的直线距离就超过了800公里,算上灰港到冲萨河入海口的这段距离以及航线弧线,镀金人鱼號至少需要在水面上经过一千公里才能把人和货送到深水城的港口。
    这种大型三枪盖伦船在风向不太差且保证舒適不顛簸的情况下能达到8公里每小时以上的速度,而这艘船似乎还有一些法术提供的加速效果,比纯靠风力的同等大小船舶还能快上个两三成,所以可以保持10公里左右每小时的速度。
    只考虑航行本身的话,就算镀金人鱼號每天只航行200公里,也能在五天左右就抵达深水城。
    可惜远距离航行总是充满了各种会拖慢速度的意外,而且中间的每一次停靠与人货交流都要再花费大量时间。
    因此保守估计,这次航行所需要的完整时长会是纯按速度计算出来的两倍。
    说起剑湾,广义上的这个概念可以將从坐落在世界之脊脚下的路斯坎一直到安姆南方的广阔海岸及周围区域都囊括在內。
    但在狭义上,大多数人都热衷於將剑湾的北部边界限定在无冬城,而南部边界就定在博德之门。
    起航后的第三天,四周除了单调的深蓝海水与天际线上堆叠的白云外,没有任何陆地的踪影。
    虽然巴雷特船长拍著胸脯保证这將是一趟平稳的旅程,但这几天的实际体验却让崔林对自己那二十枚金幣感到有些不值—所谓的“平稳”,似乎正在被那些奇怪暗潮一点点蚕食。
    即便在风平浪静、连船帆都只是微微鼓起的时候,脚下的甲板也会时不时传来一阵毫无徵兆的剧烈颤动。
    “如果是普通的洋流交匯,顛簸会有规律,而这种震动————无论从频率还是力度上看,都充满了混乱的隨机性。”
    上层甲板的阴凉处,瑞金安·瓦尔德正坐在一张舒適的躺椅上,属於他的觉醒魔典正自动悬浮著,书页哗啦啦地翻动。
    他本人则对著手中展开的一卷复杂的三环魔法捲轴,手指在空气中不断比划著名令人眼花繚乱的奥术模型。
    “刚才那一下震动干扰了我对咒法系节点的构想。”年轻的书士法师扶了扶单片眼镜,有些不满地嘟囔著,“这让我想起了曾经一次糟糕的活化地板法术实验。”
    崔林手里晃著半杯葡萄酒,看著杯中因震动而盪起层层涟的酒液,若有所思地说道,“船长说这是最近常见的暗潮,但这频率似乎越来越高了。”
    同时他也想起,之前乘坐微风號时,那位船长也说暗潮影响了他的驾驶,否则在鬍渣灯塔附近的那次搁浅根本不该发生。
    话音未落,一股比之前都要猛烈得多的震盪骤然袭来。
    轰—!
    整艘巨大的盖伦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狼狠推了一把,船身猛地向左舷倾斜了將近三十度。餐桌上的银质餐具滑落一地,发出刺耳的脆响,崔林手中的酒杯更是直接泼洒出大半,殷红的酒液染脏了洁白桌布。
    “该死!所有人都抓稳!”
    瞭望台上,观察员吹出惊恐的哨声。
    崔林和瑞金安迅速稳住身形,衝到甲板的船舷边向下望去一海面“沸腾”了。
    但不是因为高温,而是数量庞大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海洋生物正在破水而出。
    数不清的深灰色背鰭像利剑一样割开海面,那是成群结队的巨鯊;
    在它们中间,还夹杂著大量手持简陋骨叉、神色惊惶的鯊华鱼人;
    更远处,甚至能看到几条体长超过十米的巨乌贼挥舞著触手,像受惊的野狗一样疯狂地向北游窜。
    这一刻,捕食者与猎物挤在一起,甚至彼此碰撞、踩踏,却没有任何一方有心思停下来咬上一口。
    它们唯一的念头似乎就是逃离,逃离南边某个让它们恐惧的存在。
    镀金人鱼號庞大的船体不幸地成为了这股逃亡洪流中的一块礁石。
    大部分海洋怪物选择了绕行,但仍有一小部分因为极度的恐慌和混乱,直接撞上了船身,或者乾脆把这艘大船当成了海面上的唯一浮岛,试图爬上来寻求片刻的喘息。
    砰!砰!
    伴隨著沉闷的撞击声,几头体型庞大的巨鯊狠狠撞在了坚固的黑橡木船壳上,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肯回头。
    而那些拥有四肢的鯊华鱼人则更加疯狂,它们发出一阵阵刺耳的鱼类嘶鸣,挥舞著带蹼的爪子顺著船舷两侧的缆绳和凸起,像绿色的潮水一样向上攀爬。
    更有甚者,一条巨乌贼的粗大触手带著令人作呕的吸盘,直接甩上了甲板,捲住了一门副炮试图將自己庞大的身躯拉出水面。
    “敌袭!快把这些垃圾赶下去!”
    巴雷特船长的咆哮声通过扩音筒响彻全船。
    早已待命的安保队长—一那个强壮的半兽人野蛮人怒吼一声,全身肌肉如岩石般隆起,將手中巨斧抢出一道寒光,瞬间斩断那条刚刚探上船舷的巨乌贼触手。
    墨绿色的血液喷涌而出,巨乌贼吃痛之下鬆开触手,跌回了海里。
    紧接著,十名装备精良的战士职业者排成紧密的队列,手中的长戟如林般刺出,將刚刚露头的鯊华鱼人像串烤串一样捅穿。
    那位隨船法师也站在船楼上,手中的魔杖挥舞,一道道*冷冻射线*和*冰刃*
    精准地封锁著死角,將试图从船尾偷袭的鱼人冻成冰雕。
    局面虽然看起来混乱嘈杂,但在这支训练有素的团队面前,其实並没有失控的风险。
    “有点吵。”
    瑞金安看著下方乱鬨鬨的甲板,眉头微皱,似乎对这种打断他研究思路的混乱感到厌烦。
    “这群东西只是被嚇破了胆的难民,既然船长他们能应付,我们其实可以继续看戏。”崔林靠在栏杆上,並没有表现出太多的紧张。
    “那样太慢了。”瑞金安摇了摇头,“而且如果让那些鱼人的血弄脏了甲板,之后的几天都会有腥味。”
    说著,年轻的法师伸出两根手指,再次召唤出魔法羽毛笔。
    他口中快速吟诵起一段咒文—一那是经典的三环塑能法术火球术的起手式。
    但在咒文即將完成的瞬间,他手中的羽毛笔猛地在法术书的书页上一划,笔尖闪过一道耀眼的蓝光,像是修改了一个错误的单词。
    原本应该在他指尖凝聚的赤红火种,在这一刻瞬间变成了狂暴轰鸣的凝聚音波。
    “下去吧。”
    瑞金安轻描淡写地向船舷外侧怪群最密集的海面一指。
    一颗令周围空气都在剧烈震颤的能量球飞射而出,在距离水面半米的高度骤然炸开。
    轰隆!
    没有火焰,没有高温,只有一声仿佛巨钟在耳边敲响的雷鸣爆音。
    这一记被修改为雷鸣伤害的火球术,完美避开了点燃船体的风险,同时保留了强大的杀伤力。
    在这股声波衝击下,半径六七米范围內的鯊华鱼人、巨鯊甚至那条还想再次尝试攀爬的巨乌贼,瞬间像是被重锤击中的瓷器。
    原本拥挤不堪的船舷一侧,直接被清出了一大片空白。
    “漂亮的法术控制。”崔林由衷地讚嘆了一句。
    他当然也不会於看著。
    虽然瑞金安一击清场了大半,但仍有几只漏网之鱼因为位置较远或体格强壮,还在试图爬上甲板。
    崔林甚至无需离开上层甲板的位置,只是轻轻地抬起手,指尖对准了那几只还在挣扎的鯊华鱼人念动无比熟悉的咒语。
    嗖!
    两道缠绕天火的魔能爆射线呼啸而出,精准地炸碎了两只鱼人首领的头颅。
    脑浆与海水齐飞。
    仅仅不到两分钟,这场突如其来的混乱迅速平息。
    剩余的怪物们意识到了这艘“浮岛”比它们身后的恐惧更加致命,纷纷尖叫著四散逃开,继续加入那支浩浩荡荡的北逃大军中,转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甲板上重新恢復了平静,只留下满地的海水和几具残缺不全的鱼人尸体。
    水手们敬畏地看向上层甲板的那两位年轻施法者,而巴雷特船长也遥遥地向他们脱帽致谢。
    “它们在害怕。”
    崔林收回视线,看著那些怪物消失的方向,眉头不仅没有舒展,反而锁得更紧了。
    “连巨乌贼和嗜血的鯊华鱼人都被嚇得不敢回头————这片海底下到底出了什么事?”
    瑞金安也没想出答案,只疑惑地沉默看向远方海面,法术书上则浮现出一个代表思考的问號。
    这场並不算激烈的战斗並未在甲板上留下太久的痕跡,训练有素的水手们很快便冲洗掉了腥臭的血跡与粘液。
    但那种令人不安的氛围,却有些挥之不去地笼罩在镀金人鱼號上空。
    几个小时过去了,太阳逐渐西沉,將原本湛蓝的海面染成了一片令人心悸的橘红。
    “不对劲————”
    站在艉楼上的巴雷特船长放下了手中的菸斗,眉头紧锁地盯著天空。
    此时的夕阳无限美好,天空连一丝乌云都没有。海风轻柔而稳定,风向標懒洋洋地指向东方——这是標准的航海好天气。
    然而突然间,大海却出现了异常。
    没有任何风暴的前兆,甚至连风都不大,但海面却在剧烈地起伏、扭曲。
    原本应该推动船只前进的洋流突然变得杂乱无章,四面八方的海水仿佛受到了某种看不见的巨力挤压,违背物理规律地隆起,形成了一道道並不隨风而动的水墙,推搡著这艘排水量巨大的盖伦船偏离航线。
    没有狂风与黑云,这自然不是风暴,完全与那位喜怒无常的婊子女王安博里或任何风暴神只都没关係。
    下一秒,一个“点”出现了。
    在镀金人鱼號的正前方大约一公里的位置,原本平整的海面毫无徵兆地塌陷了下去。
    轰隆隆震耳欲聋的水声掩盖了一切。
    隨即一个直径超过三公里的超级大漩涡在短短几十秒內成型,它深不见底,像是一只张开在海洋表面的巨口,贪婪地吞噬著周围的一切。
    而镀金人鱼號,正不可抗拒地滑向那深渊的中心。
    “满舵!左满舵!”
    巴雷特船长咆哮著,亲自衝上去死死扳住舵轮。水手们疯狂地调整帆角,试图利用风力对抗水流。
    但木质的船舵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断裂声,船身仅仅是挣扎了一下,便像落叶般被捲入了漩涡的外围水壁。
    船身剧烈倾斜,几乎达到了四十五度。海水不再是在船下,而是在船侧,像高墙一样压了过来。
    “没用的!这是不可抗力!”
    一直待命的隨船法师脸色惨白,他跟蹌著衝出船舱,手中紧紧攥著一枚封印著狂暴气流的青色水晶一那是银帆商会给这艘船配备的最终底牌,价值连城,且是一次性消耗品。
    “船长!再不开启我们就都要被压碎了!”
    巴雷特看了一眼那如同深渊巨口般的漩涡中心,咬牙吼道,“开!全功率开启!”
    法师不再犹豫,猛地將水晶插入了主枪桿底部的奥术增幅槽中,並將自己所有的法术位魔力一股脑地注入进去作为引导。
    嗡!
    一道耀眼的青光瞬间爆发。
    一个巨大的、完全透明的球形气泡瞬间张开,將整艘长达数十米的镀金人鱼號连同高耸的枪桿顶端完全包裹在內。
    气泡成型的瞬间,外界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被隔绝了大半。
    紧接著,船只失去了最后的抓力,顺著垂直的漩涡水壁一头栽进了深渊。
    失重感瞬间袭来。
    透过透明的气泡壁,崔林看到无数吨海水在头顶轰然合拢,黑暗瞬间吞没了阳光。
    他们被“吃”掉了。
    在这极速的坠落与旋转中,一股强烈的、令人噁心的眩晕感衝击著每一个人的大脑。
    这种感觉对崔林来说尤为熟悉—一—位面穿越。
    “唔————”
    甲板上,大部分水手和乘客都痛苦地倒在地上呕吐或昏迷。
    而在这种极致的混乱中,瑞金安的法术书却散发出一圈柔和坚韧的幽蓝光晕包裹住了他,那正是书士法师利用觉醒魔典防护心智的秘术。
    借著这一丝清明,他瞪大眼睛盯著气泡外那疯狂流逝的光影与扭曲的空间裂隙,大脑飞速运转,试图解析这股庞大魔力的流向。
    坠落持续了大概几秒,又或者是几个世纪。
    突然,下坠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將人压在地板上的反向作用力——浮力。
    四周不再是漆黑的漩涡通道,而是变成了某种通透的、散发著微光的深蓝色液体环境。
    包裹著大船的气泡就像是被按入水底的皮球,在周围无尽海水的挤压下,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向上飞窜。
    仅仅数秒后。
    哗啦—!!
    伴隨著巨大的破水声,气泡包裹著镀金人鱼號衝破了海面,高高跃起,然后重重地砸落在水面上,激起漫天浪花。
    剧烈的震盪终於停止了。
    隨船法师瘫软在桅杆下,大口喘著粗气,那枚昂贵的水晶已经化为粉末,他所有的法术位和体內的魔力也被榨得一乾二净,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好在这个气泡是依靠气元素位面的纯净空气支撑,即便没有法师维持,也能在接下来的十分钟內保持稳定,为船体提供额外的浮力和防护。
    “我们————还没沉?”
    巴雷特船长扶著舵轮站稳,有些恍惚地看向四周。
    崔林也甩甩头驱散了脑中的眩晕,扶著瑞金安站了起来。
    这里依然是一望无际的大海,但这里的天空见不到太阳,只有一种均匀的天光笼罩著一切。
    海水清澈得可怕,甚至能一眼看到极深处。
    瑞金安推了推有些歪斜的单片眼镜,看著手中法术书上浮现出的一行行解析文字,语气中带著一丝惊奇,“刚才的位面穿越方向是向內”的————也就是说我们必然身处元素或次生元素位面。”
    他抬起头,看向崔林和周围惊魂未定的眾人,给出了令人信服的最终结论,“各位,这里就是所有元素之水的终极源头—一水元素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