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雪中猎杀
    1494dr,12月11日。
    深水城的冬天总是来得很有仪式感。
    就在嚎叫节当天的太阳尚未升起之时,细碎的雪花便开始从铅灰色的天空中飘落。
    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轻柔地覆盖在城市的尖塔、神殿圆顶以及高达百尺的深水山岩壁上,为这座辉煌的万城之城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纱。
    对於崇尚自然与猎杀的玛拉信徒而言,初雪是神的恩赐,意味著鲜血在洁白的背景上將会更加刺眼。
    但对於深水城的官方而言,这只是一次例行的武力展示。
    城门前的广场上,全副武装的城市卫队方阵整齐列队。
    一位身穿猎装的高级军官站在高台上,发表了一通关於“文明战胜野蛮”、“秩序驱逐混乱”的標准化演讲,隨后象徵性地向著天空射出了一支响箭。
    这就是深水城的嚎叫节—一它剥离了玛拉信仰中过於原始残忍的部分,將其包装成了一场清理周边威胁的官方治安行动。
    “虽然不够狂野,但至少足够体面。”安杰洛骑在一匹浑身散发著珍珠般微光的高大天界战马上,微笑著对身边的崔林说道。
    身为5级水平的圣武士,他当然掌握了寻获坐骑这个法术,且拥有每天一次的免费施放机会。
    此时的崔林也並未步行,他胯下自然是独角兽的魔力身躯。
    两人没跟隨那浩浩荡荡、甚至带著行军乐队的大部队去清扫主干道周边,而是很有默契地选择了人跡罕至的东南方向—一当然这主要是安杰洛提出的建议。
    那个方向是一片连绵的沿海沼泽,也是深水城周边最容易滋生隱患的死角之一。
    “走吧,让我们去看看在那泥泞之下是否藏著什么威胁到美的丑陋之物。”
    安杰洛轻磕马腹,天界战马发出一声清越的嘶鸣,四蹄生风,率先冲入了飘雪的荒野。
    两个小时后,沼泽的边缘,这里的地形已经不再適合马匹奔跑。
    ——
    两人翻身下马,安杰洛低声祷告,驱散了战马;崔林也拍了拍独角兽的脖颈,解除了召唤。
    趁著短暂的休整时间,崔林盘膝坐在一块乾燥的岩石上进行了一次快速的*秘法回流*,让自身的魔力重新充盈到巔峰状態补充了法术位。
    “准备好了?”安杰洛整理了一下他的精金板甲,虽然这身重甲防御力惊人,但在这种烂泥地里確实稍微有点累赘。
    “隨时可以。”
    崔林站起身,脚下的桂伦之健步靴子亮起微弱的魔法灵光。
    两人走进沼泽。
    对於安杰洛来说,这是一段艰难的跋涉。
    儘管他体格强壮,但每一步踩下去,淤泥都会没过脚踝,拔出来时还会发出有些好笑的吸吮声,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而崔林则显得从容得多。在魔法靴子的加持下,他仿佛没有重量一般,轻盈地行走在烂泥、枯木甚至是漂浮的苔蘚上,如履平地。
    他也不催促,只是放慢脚步,始终保持在安杰洛身侧五步之內。
    雪越下越大了,视线被白茫茫的雪幕切割得支离破碎。
    突然,一阵急促且慌乱的脚步声伴隨著粗重的喘息,从前方的迷雾中传来。
    “救————救命!有人吗?!”
    崔林和安杰洛对视一眼,迅速进入战斗戒备。
    几秒钟后,一个狼狈不堪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衝出了沼泽灌木。
    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人类男性,身上穿著质地考究、甚至镶嵌著银丝的高级魔法皮甲,背上背著一张保养极佳的长弓。
    但他此刻满脸污泥,原本精致的髮型像鸡窝一样乱糟糟的,眼神中充满了惊恐。
    “帮帮我!求求你们!”
    男人看到崔林二人,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脚下一软差点摔倒,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我的队友————他们还在后面!那东西————那东西疯了!”
    安杰洛一把扶住他,沉声问道,“冷静点!我是圣武士安杰洛,这位是施法者崔林。你是谁?后面发生了什么?是什么东西在追你们?”
    “我是让德森————一名游侠。”
    男人喘著粗气,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是一只怪兽!一只巨大的、有著好多脑袋的怪兽!它突然衝出来袭击了我们的小队!就在那边的枯林深处!”
    “多头蛇蜥?”崔林微微皱眉,根据描述迅速做出了判断。
    让德森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些不情愿地点了点头,“是————是的。是一只多头蛇蜥。”
    “这里怎么会有多头蛇蜥?”崔林立刻提出了质疑。
    他环视四周,这片沼泽虽然荒凉,但生態相对稳定,並没有那种被顶级掠食者长期盘踞后的野兽缺失感。
    “多头蛇蜥的食量惊人,一旦在一片区域定居,周围几公里的活物早就被吃光了,它们会直到猎物灭绝才陷入休眠。可这里连野猪和鹿的踪跡都很新鲜。”
    崔林盯著让德森的眼睛,“你確定那是野生的?”
    让德森显得更加焦急,他避开了崔林的视线,大声辩解道,“我不知道!也许它是刚迁徙过来的!或者是从地底钻出来的!反正我们就在那里撞见了它!別问这些没用的了,快去救人啊!”
    “那可是多头蛇蜥,虽然它————虽然它看起来有点虚弱,好像少了一个头,但我的队友们快撑不住了!”
    崔林眯起眼睛。
    少了一个头?
    这个细节很奇怪,但也说明这只怪物的状態並不在巔峰。
    虽然看出了这个叫让德森的游侠隱瞒了什么,但现在显然不是审讯的时候。
    如果不快点赶过去,那些被他拋下的队友恐怕真的要变成肥料了。
    “带路。”崔林简短地说道。
    安杰洛也点了点头,虽然他对这个丟下队友独自逃跑的游侠没什么好感,但救人要紧。
    三人迅速向著沼泽深处进发。
    让德森虽然表现得惊慌失措,但他脚上那双显然也是魔法物品的靴子让他无视泥泞地面跑得飞快,甚至比安杰洛还要灵活。
    看起来如果没有这双靴子,他也逃不出来。
    没过多久,浓重的血腥味便穿透冰冷的雪气钻进了眾人的鼻腔。
    前方的空地上,两具尸体已经变得残缺不全,鲜血染红了黑色的淤泥。
    一个矮人战士正举著一面已经变形的重盾,背靠著一棵枯树苦苦支撑。
    他的左臂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显然已经断了,且满脸是血,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痛苦的嘶吼。
    而在他对面,那头恐怖的巨兽正在肆虐。
    正如让德森所说,那是一只多头蛇蜥。
    它有著爬行动物特有的粗糙鳞片,身躯庞大如象,四条粗壮的腿在泥沼中稳如泰山。
    但与图鑑中標准的五头蛇蜥不同,它只有四个脑袋在空中疯狂舞动。
    其中一个脖颈的断面上有著明显的焦黑痕跡,像是被烈火长期处理过,抑制了再生。
    然而即便“只有”四个头,这种怪物也足以致命。
    这只怪兽不像普通爬行动物那样因为低温而变得迟钝。
    相反,它处於一种异常亢奋的暴怒状態,每一双暗黄色的竖瞳中都充斥著疯狂的杀意。
    “我先顶上去!”
    安杰洛大喝一声,身上亮起了淑妮赐福的粉金色光辉,看起来是消耗引导神力暂时小幅强化了自己的力量和敏捷。
    他像是一辆重型战车般冲入战场,赶在蛇蜥的一个脑袋即將咬碎矮人头颅之前狠狠地用盾牌撞开了它。
    “崔林,宣泄你的法术!让德森,用火焰箭烧它的伤口!
    战术布置瞬间完成。
    转眼间,安杰洛的长剑带著至圣斩的光辉在蛇蜥胸口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怪兽吃痛,剩下的三个脑袋同时转向,疯狂地撕咬著这个散发著神圣气息的铁罐头。
    “知道了!”
    让德森躲在远处的一块石头后面,颤抖著手从箭袋里抽出了一支附魔了炼金火焰的箭矢。
    崔林则站在侧翼,抬手便是两发附加天火的魔能爆。
    这种怪物的魔法生理机制很特殊一对它任意部位造成的严重伤害都会转移到脖颈和头颅,导致某个头颅暂时失去控制甚至脱落。
    而只要在头颅脱落的伤口处施加火焰伤害,就能阻止它长出两个新头。
    相反,如果没能及时灼烧,那么断面就会长出一大一小两个新头。
    虽然小的那个会在一段时间后被同一脖颈的主头吸收,但在消失前仍能起到防御身体和趁机攻击的作用。
    吼—!
    在安杰洛和崔林的夹击下,蛇蜥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其中一个被魔能爆轰击过多次的头颅终於支撑不住,软软地耷拉下来,最后从脖颈处断裂脱落。
    “射击!快!”安杰洛顶著巨盾,死死卡住蛇蜥的位置。
    让德森咬著牙,搭箭便射。
    然而,或许是因为恐惧,又或许是因为平时疏於练习,这至关重要的一箭竟然射偏了!
    燃烧的箭矢擦著那个正在喷血的断颈飞过,钉在了后面的树干上。
    “该死!再来!”
    让德森手忙脚乱地去摸第二支箭,但已经太晚了。
    多头蛇蜥的再生能力是魔力驱动的。
    只见那个断裂的脖颈处,肉芽疯狂蠕动,迅速分叉、膨胀。
    仅仅几秒钟的时间,在令人作呕的撕裂声中,两颗崭新的、带著粘液的小一號头颅从断口处钻了出来,並迅速变大。
    四个头,变成了五个。
    原本就有些吃力的安杰洛压力骤增。
    五个脑袋从不同角度发起的攻击让他顾此失彼,盾牌被咬得咔咔作响,甚至连护脛都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我————我没射中————”让德森脸色苍白,拿著弓的手都在发抖,“它太快了!我瞄不准!”
    崔林看著这一幕,眼神冷了下来。
    指望这个废物游侠去完成精准的火焰灼烧,简直是拿安杰洛的命在开玩笑。
    而且这只蛇蜥的亢奋状態也有些异常,普通的火焰箭真的能及时阻止新头再生么?
    必须换个打法。
    “让德森!还有那个矮人!立刻后退!离远点!”
    崔林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
    隨后,他下半身微微亮起一层薄光。
    魔能祈唤·星移步法。
    在浮空术的作用下,崔林的身体瞬间摆脱了重力的束缚,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提著,笔直升到了半空中。
    在这个高度,他完全脱离了蛇蜥的近战攻击范围,而不具备远程进攻手段的多头蛇蜥对此毫无办法。
    “安杰洛!再坚持三秒!吸引它的头聚在一起!”
    空中的崔林通过心灵传语下达了指令。
    安杰洛虽然不明白崔林要干什么,但他给予了队友绝对的信任。
    圣武士怒吼一声,放弃了部分防御,主动向前踏出一步,手中的长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吸引了蛇蜥所有的注意力。
    五个脑袋同时张开血盆大口,像是五条毒蛇般扑向安杰洛,试图顶著*闪耀斩*的伤害將他分尸。
    就在这一瞬间,五个修长的脖颈在空中交错,恰好能与一个半圆平面全部交叉。
    “就是现在。”
    悬浮在空中的崔林眼中闪过一丝漆黑光芒。
    特性·心之镰。
    类法术能力·黑镰斩击。
    崔林挥动的右手看上去变得有些像是一只骷髏的手,白骨之外的血与肉都透明了许多,同时这只手在虚空中做出了一个挥砍的动作。
    隨著他的手掌划过,一道巨大的、漆黑如墨的半圆形平面凭空以多头蛇蜥上方的一点为圆心出现。
    它没有声音,没有风压,甚至没有明显的魔力波动。
    刷。
    体型庞大的蛇蜥完全无法及时將任何一根脖子移出切割范围。
    隨著黑色的半圆一闪而过,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那五张即將咬中安杰洛的血盆大口停在了半空。
    紧接著,五道血线同时在蛇蜥的脖子上显现。
    噗五颗头颅齐刷刷地掉落,切口平滑得如同镜面。
    这一次不再有肉芽的蠕动,也不再有新头颅的出现。
    庞大的蛇蜥身躯僵硬了一下,隨后轰然倒塌激起大片泥水。
    对於黑镰斩击本身的伤害来说,一次击落一颗蛇头应该是绰绰有余,但怎么也不至於一次的伤害能瞬间毁掉所有头颅。
    但斩击伤害的来源是非实体的半圆切割面与生物躯体的交叉线,多头蛇蜥的五条脖颈又恰好是相互独立的五个“躯体”,甚至实际上那个已经失去再生能力的脖颈都不在崔林的瞄准范围之內,他只专注於让切割面同时穿过那四条正在围攻安杰洛的脖颈。
    理所当然地,每条脖颈都被黑镰斩击造成了一次无视抗性的切割伤害,崔林也因此完成了一次无比震撼的“秒杀”。
    直到这时,让德森手中那支还没射出去的火焰箭才刚刚搭上弓弦。
    战斗结束了,快得让人有些反应不过来。
    雪还在下,落在蛇蜥那处於死后抽动的尸体上。
    安杰洛喘著粗气甩掉剑上的血跡,一屁股坐在了一块还算乾净的石头上。
    那个断臂的矮人已经昏迷了过去,但好歹保住了一条命。
    崔林缓缓降落在地,隨后径直走向了蛇蜥的尸体。
    这只蛇蜥的体型似乎稍微有点偏小,也许是还没完全成年,按理说应该不会主动迁移到太远的地方。
    而且想要长期抑制这种怪兽的再生能力,需要对脖颈断面持续进行至少数分钟的火焰灼烧,而有能力完成这一点的人通常也有能力直接杀了它。
    所以少於5个头的多头蛇蜥其实並不常见。
    另外由於本质上的確与爬行动物有很多相似之处,多头蛇蜥虽然在低温下不至於变得太过迟钝,但也不该这么兴奋。
    总之让人生疑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著怪物的体表。
    很快,他在蛇蜥后背和腿部的鳞片上发现了一些异常一那里有著明显的勒痕,是被某种特製的魔法镣銬束缚后留下的痕跡。
    这肯定不是自然出现在这里的怪物。
    崔林站起身,转身看向那个正试图偷偷溜走、或者假装去检查队友尸体的让德森。
    “让德森先生。”
    崔林的声音很轻,却让游侠的背影猛地一僵。
    “这只野生”的多头蛇蜥,身上为什么会有刚拆下来不久的镣銬痕跡?”
    让德森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眼神游移,“我————我怎么知道?也许是它之前被什么人抓过,然后逃出来的?比如那些地底的卓尔精灵?”
    “是吗?”
    崔林一步步走向他,双眼微微眯起,深棕色的眼眸中倒映著让德森慌乱的脸庞,而他突然开始施法的手势与咒语则使这位游侠的神色更加惊慌。
    心灵传语·侦测思想连厄运注视都不需要,凭藉著自己高额的施法属性以及对方本就漏洞百出的心理防线,许多杂乱的画面和记忆毫无阻碍地涌入了崔林的脑海阴暗的地下室里,一个穿著灰袍的法师正在和让德森討价还价;
    巨大的铁笼里,被药物迷晕的多头蛇蜥正在被烙铁灼烧脖颈;
    让德森看著日历,计算著嚎叫节的时间,脸上露出贪婪而得意的笑容,“只要我亲自杀了它————”
    甚至还有那个法师猥琐的笑脸,“放心,这药剂能让它安静得像只小猫————
    只要你不把剩下的尾款赖掉。”
    “原来如此。”
    崔林停下脚步看著让德森,语气中透著一股冰冷的厌恶,“秘密委託,捕捉並改造多头蛇蜥,故意减少头颅数量,注射炼金药剂————
    你的计划看似很完美,让德森。”
    “但你这种行为最终把毫不知情的队友带进了死地。”
    在感受到自己的大脑被窥视的那一刻,让德森就明白自己瞒不住了。
    他脸色苍白地於雪花中颓倒在泥泞沼泽里,望了望不远处那血肉模糊的两个冒险者尸体,又望了望被自己搀扶过来、还没有醒来的矮人,像失忆一样呆滯了好一会儿。”
    ——不该是这样,不该是这样的。
    ,7
    泪水开始在他脸上流淌,“为什么每个环节都要出差错?为什么本来没有风险的计划会变为这场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