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交锋与调解
    萨拉丁的脸色在阅读过程中数度变幻,最终沉默不语,將信件传递给诸將。
    帐中诸將读完信,无不愤慨。
    塔居丁面色凝重,法鲁克气得脸色通红,直骂伊兹丁“无耻”。
    眾將看向苏丹,等候苏丹的命令。
    萨拉丁没有暴怒,反而嘴角露出一丝近乎嘲讽的笑意。
    他將诸將阅读完的信纸轻轻放在案上,环视眾人。
    “看,这就是我们的兄弟”。”萨拉丁笑道,“当恶魔的火焰可能在圣地燃烧时,他想到的不是同仇敌愾,而是如何利用这火焰,作为攻击我的武器。他的心中,何曾有过半分对圣地的真正关切?只有他摩苏尔的权位罢了。”
    他当即口授回信,命书记官以同样正式甚至更加雄辩恢弘的文体回復道:“奉至仁至慈的真主之名,致困守孤城、仍不忘搬弄是非的伊兹丁·马苏尔德阁下:
    愿真主赐予迷途者清醒的头脑。
    来信收悉。阁下对南方传闻之关切,虽合乎人情,然其心可诛。阁下避重就轻,歪曲事实之能事,令人嘆为观止。
    红海与圣地之事故,此诚我全体穆斯林之痛,吾心如刀绞,日夜难安。
    然追根溯源,是什么让法兰克恶魔觅得可乘之机?
    若非北敘利亚和美索不达米亚始终存在割据自立、不服號令、乃至暗中掣肘之力,使我无法全力整合资源,廓清海防,专注於南方大业,法兰克人又何敢如此猖獗?
    数十年来,赞吉一系忙於內斗,疏於真正有力的吉哈德,致使敘利亚力量分散,边境屡屡被犯,此乃不爭之事实!
    我此次北上,正是为了终结此等分裂局面,锻造一把真正统一而有力的伊斯兰之剑!
    唯有如此,方能凝聚全力,给予褻瀆者致命一击,方能真正洗刷圣地可能蒙受的屈辱!
    阁下空言吉哈德,却行割据之实;奢谈团结,却拒统一之召。
    阁下所谓兄弟之城”,实为分裂乌玛、阻碍圣战之藩篱!
    真主確已明示:你们当为真主而真实地奋斗。
    我今日之奋斗,正在於破除如阁下这般之藩篱!
    今我大军至此,非为私慾,实为公义,为彻底消除来自北方的、持续多年的威胁与掣肘,以便將来能心无旁騖,犁庭扫穴,彻底解决法兰克人问题,光復所有被占圣地,包括耶路撒冷!此乃真正长远、根本之吉哈德大计!
    故,我再次向阁下,亦向所有仍心存幻想的赞吉旧部宣告:若尔等果真心系吉哈德,果真愿为圣地遭遇之不幸贡献心力,便当幡然醒悟,以礼来降。
    我萨拉丁以真主之名起誓,必將以礼相待,保全阁下及部属之性命、財產与荣誉,並赐以相应爵禄,使阁下得以在统一而强大的阿尤布旗帜下,共襄抗击法兰克异教徒、为圣地雪耻之盛举。此乃光明之途,亦是阁下为乌玛所能做之最大贡献。
    若仍执迷不悟,欲以空洞言辞混淆视听,负隅顽抗,则后果自负!何去何从,望阁下慎思,勿谓言之不预!
    —一阿尤布苏丹,埃及、敘利亚、汉志共主,两圣地的僕人,吉哈德的践行者,萨拉丁·优素福·伊本·阿尤布,愿真主佑其事业”
    萨拉丁与伊兹丁之间的书信交锋使得火药味瀰漫了整个美索不达米亚,消息很快也传到了巴格达的阿拔斯王朝哈里发纳赛尔的宫廷中。
    这位名义上仍是整个伊斯兰世界精神领袖的哈里发,面对如此尖锐的內部衝突和圣地受袭的严重事件,无法再安坐宫中。
    儘管哈里发的世俗权力早已衰微,但他必须出力去调解臣属的重大纷爭、尤其是涉及“吉哈德”和圣地问题的纷爭,以试图维繫权威和影响力。
    又一个月过去了,萨拉丁始终不愿意对摩苏尔发动艰难而血腥的围困,始终围而不攻,试图以书信和舆论瓦解伊兹丁和守军的意志。
    这时,一支打著阿拔斯黑色旗帜、仪仗较为简朴但代表哈里发威严的队伍,抵达了萨拉丁的大营。
    来者是哈里发纳赛尔信任的一位资深文官兼宗教学者,他带来了哈里发的亲笔信函与口諭,旨在“调解两位穆斯林君主之间的误解,促进团结以面对共同的外敌”。
    三方在摩苏尔与萨拉丁大营之间、幼发拉底河一条支流畔的一座废弃的城堡会面。
    这里地势相对开阔,不属於任何一方实际控制,算是中立之地。
    萨拉丁给予了哈里发使节应有的尊重,率领塔居丁、法鲁克及少数文官与会。
    伊兹丁则从摩苏尔城中出来,同样带著少数隨从。
    双方在城堡残破的大厅內分席而坐,气氛从一开始僵硬而微妙。
    使节作为主持人,先是冗长地讚颂了真主和先知,然后代表哈里发纳赛尔,以一种四平八稳、面面俱到却又显得苍白无力的语调,开始宣读他的“调解意见”:“尊贵的萨拉丁苏丹,尊贵的伊兹丁苏丹,愿真主的和平与仁慈降临此次会议————”
    老使者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迴荡:“至高无上的哈里发,穆斯林的伊玛目,纳赛尔,哦,愿真主延长他的统治,对近期发生的诸多事件,深表关切与忧虑。”
    “首先,关於南方传来的、令人心痛的圣地相关消息。”他谨慎地选择著词汇,“哈里发陛下认为,无论具体情势如何,红海及汉志地区发生如此严重的异教徒袭扰事件,作为该区域主要的穆斯林政权负责人,萨拉丁苏丹负有不可推卸的治理与防御之责。陛下希望苏丹能深刻反省,加强海防,严密追查,务必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以安抚亿万信士之心。
    萨拉丁面无表情地听著,暗暗观察著伊兹丁。
    伊兹丁同意不关心老使者的演说,他的视线与萨拉丁的视线交匯,无声地角逐著。
    “其次,”老使者话锋转向伊兹丁,“关於当前两位之间的爭执与兵戎相见。哈里发陛下强调,伊斯兰的兄弟情谊高於一切。伊兹丁埃米尔,固守城池,抗拒统一之召,亦有不当之处。当前大敌乃是窃据圣城耶路撒冷、如今又胆敢冒犯两圣地的法兰克人。穆斯林內部理当团结一致,共御外侮。陛下敦促伊兹丁苏丹,应以大局为重,慎重考虑萨拉丁苏丹提出的————合作建议。”
    伊兹丁冷哼一声,別过头去。
    老使者继续说著车軲轆话,无非是“各退一步”、“以和为贵”、“真主不喜分裂者”、“吉哈德是共同义务”等冠冕堂皇却毫无实际操作性的说教。
    他各打五十大板,既批评萨拉丁“防御不力”,又指责伊兹丁“抗拒统—”
    ,希望双方能在哈里发的调解下,达成某种妥协,比如萨拉丁暂时退兵啦,伊兹丁表示某种形式的臣服啦,双方共同发表一份联合声明遣责法兰克人啦云云。
    然而,无论是萨拉丁还是伊兹丁,都清楚地知道,哈里发的时代早已过去。
    纳赛尔自身在巴格达的权威都时常受到地方突厥军阀的挑战,他的调解,缺乏任何实质性的强制力或令人心动的交换筹码。
    他所依仗的,不过只剩下日渐褪色的宗教象徵意义和一些古老的传统礼仪。
    若是哈里发的使者能说出点有用的话,萨拉丁和伊兹丁没准都能给他几分薄面,但这种毫无意义的车軲轆话?真是令人耻笑。
    萨拉丁耐心,或者说是克制地听完了哈里发使节的全部陈述。
    他心中最后一丝希望通过宗教最高权威来施加压力迫使伊兹丁就范的期望,也彻底落空了。
    伊兹丁同样不屑地冷哼一声,在他看来,连累圣地遭到异教徒破坏这一罪名明明比他割据自立严重的多,这使者明明是在偏袒萨拉丁。
    两人以一种罕见的默契在內心达成了共识,哈里发的调解无力且空洞,根本无法撼动现实的利益格局和他们之间深植的敌意。
    他们还得继续斗下去,就看谁先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