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崧几人乘船自水路回到嘉禾县时,已近黄昏。
    好在小山村离码头不远,五人换了马车,赶回小山村时,天已擦黑。
    马车才驶进小山村,路旁玩闹的孩童便注意到了来人,欢呼著跑远,边跑边道:
    “新童生回来了!案首哥哥回来了!”
    小孩子的欢笑声传遍村子,原本沉寂的村庄顿时喧闹起来。
    邢崧几人尚未下车,便有离得近的村民围了上来,族长邢有根亦亲自赶来村头迎接,將邢崧几人从村民中“解救”出来。
    邢有根一手拉著邢崧,脸上满是欢喜,笑道:
    “真不愧是咱们邢家的童生啊!瞧瞧,就是精神!”
    “那可不!崧哥儿还是案首呢!可是咱们邢家的文曲星!”
    村民们亦跟著应和。
    族中子侄中了童生,可是天大的荣耀,作为同族,他们亦是与有荣焉。
    在其他村子的人面前,腰杆子都要直几分。
    五奶奶杨氏挤开旁人,凑到邢崧身边,拉住了他的另一只手,恳切道:
    “若不是文曲星,怎么能带著族里这么多孩子中童生?这都是崧哥儿的功劳!”
    邢崧连忙推辞道:“这都是堂叔、堂兄们自己多年的努力,与我並不相干。”
    村民们半信半疑:“真的吗?”
    五奶奶却是深信不疑,大声道:
    “你们想想,咱们邢家村这么多年,何曾出过这么多的童生?上一次族人考中童生,还是好几年前。
    何况,孝哥儿、岳哥儿都是你们看著长大的,他们也快三十岁了,孩子都满地跑,考了那么多年没考上童生,再过两年,怕是要与儿子同场应试了!
    若非是跟在文曲星身边,哪能沾上文气?要我说,他们能考上童生,崧哥儿就是最大的功臣!”
    邢孝几人跟著点头,应道:
    “崧哥儿学问深厚,教导我们良多。”
    若非有崧哥儿在,他们四人能考中一两个,就是祖宗保佑了,哪里敢奢望都考中童生?
    他们都不是不知感恩之人,自然对邢崧推崇备至。
    邢崧並不居功,笑道:
    “孝叔、兄长们言重了,我们只是互相切磋,哪里称得上教导?大家不过是厚积薄发而已。”
    便是他再有能耐,也不可能帮一个没有丝毫基础的人,在几个月內考取童生。
    不说帮別人,便是他自己也没那个能耐。
    邢岳、邢孝二十大几,邢崢邢嶸兄弟也年近二十,都是苦读多年,哪怕还没能考取功名,学问积累却都是够了的。
    他顶多是从中指点一二罢了。
    “好了好了,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自家人之间,也不用那么多客套。”
    老族长打断他们之间的客套,一手拉著邢崧往回走:
    “崧哥儿他们赶了一天路,也累了,先回家歇著,明儿个咱们开祠堂!祭祖!”
    村民们亦跟著去了族长家,边走还互相议论著:
    “孝哥儿他们能考上童生,真是崧哥儿的功劳?”
    有那知道些消息的,小声道:“不说七叔公家的崢哥儿、嶸哥儿,孝哥儿、岳哥儿都是咱们看著长大的,这么多年,可曾读出个名堂来?”
    “咱们村之前也没那么多人考上功名啊。”
    “所以才说他们沾了崧哥儿的光!”
    “你说的在理。”
    ......
    村民们一直跟在邢崧几人身边,將族长家围了个水泄不通,待几人吃完饭,方才七嘴八舌地问起几人府城的见闻。
    “崧哥儿,你们去参加府试,是不是见到了知府老爷?真是比咱们县尊大人的官都大吗?”
    “见到了,苏州知府是正四品官,咱们嘉禾县县尊是正七品。”
    “乖乖!七不是比四要大?怎的四品官倒是比七品更大了!”
    “府城住著的人,是不是每家都有几十亩地的大地主?听说府城喝水都要花钱买哩!”
    “不一定都有很多田地......”
    对村民们的问题,邢崧等人一一耐心作答。
    哪怕这个问题在他们看来再寻常不过,哪怕村民们知道问题的答案,只是想方设法与他们聊天。
    对寻常的村民来说,他们所见、所知的,不过是小山村这小小的一片天空。
    每日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细心耕作著名下的一亩三分地,祈求老天能有个好年成。
    想过最大的梦想,也不过是田地里多收两石稻子,缴了税之后还有几分剩,家里人都能吃饱饭,多赚一点银子,能送儿孙去念书,能给闺女买一根红头绳......
    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嘉禾县县城。
    哪怕族中曾出过进士,却也是几十年前的事儿,邢有为中了举人,却也常年住在县城,与他们有了距离。
    现在,邢崧几人中了童生,人还就坐在他们身边。
    甚至会温和地回答他们的问题,脸上带著笑,没有一丝不耐。
    这如何让他们不兴奋?
    便是不上前说话,站在旁边看著,沾沾喜气也是好的!
    这一番问答,畅谈至夜半仍意犹未尽,直至夜半三更,族长在旁边几次催促,邢崧说话的嗓音带上嘶哑,族人们才意犹未尽地离开。
    待所有人都离开后,老族长沏了杯蜂蜜水递给邢崧,心疼道:
    “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实心眼呢!都累了一天了,何必还陪著他们閒嚼牙!”
    “多谢三叔公。”
    邢崧起身,双手接过杯子,温和笑道:
    “不碍事,都是咱们邢家自家人,閒聊两句罢了。”
    声音中还带著几分嘶哑,显然是今日说多了话。
    侄孙如此体贴,邢老族长更加心疼,道:
    “明儿个祭了祖,你们就回老七家住著去,老七说马上就要院试了,你们好生在家温书。”
    邢崧饮尽杯中的蜂蜜水,笑著应下。
    便是三叔公不说,他们也不会在村里多作停留,本来就是有事儿才特意赶回来的。
    “叔公,我此番回来,乃是为了拜师。先前在府城遇上了杨既明先生,蒙先生不弃,收入门墙,还得择一黄道吉日贄敬礼上门拜师求学。”
    邢崧將前些日子遇上杨侍郎,得他青眼收为学生的事儿告知,作揖道:
    “您也知道我家的情况,还请叔公帮我走这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