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县里杨家的杨侍郎?”
    邢老族长拽住邢崧的手,激动问道。得了少年肯定的答案,更是喜不自胜。
    邢崧得了杨侍郎的青眼!
    这可是比邢崧中了案首还要重大的消息了。
    那可是杨既明,泰安元年的状元郎,大魁天下的文宗泰斗!
    更是他们嘉禾县的骄傲,嘉禾县乃至整个苏州府,最名副其实的文曲星!
    这般人物,看中了崧哥儿,还要收他做学生,这是何等的大喜事儿!
    “你这孩子,也不早说!”
    老族长拽住侄孙的手,用力拍了拍,欢喜道:
    “明日我亲自陪著你去拜见杨先生!还好家里最近预备酒席,束脩很快就能备齐,不行,我这就去准备束脩,明日祭完祖咱们就走!”
    “叔公,不急!”
    邢崧拉住著急往外跑的三叔公,早知道三叔公这般急切,他就明日再说了。
    这深更半夜的,准备什么束脩?
    杨既明就在县里,还能跑了不成?
    “明日祭祖,家里也忙得很,不如咱们后日再去,总得將贄敬礼准备妥当。”
    邢崧的这一理由总算是拦住了三叔公,老族长迟疑道:
    “那,明日再说?”
    “明日再说!时候不早,叔公也早些回去歇著罢,我也要睡下了。”
    “那行,你早些休息,明日祭祖也不用赶早,多睡一会儿。”
    邢有根细细叮嘱道。
    各自回屋歇下不提。
    次日,邢崧自鸟鸣啾啾声中醒来,起身推开窗,天光大亮。
    少年换上新制青衿出来,一眼就看见了等在檐下的岫烟。
    小姑娘穿著身簇新的衣裳,梳得整整齐齐的包包头上戴著绢花,嘴角含笑坐在檐下,显然最近过得不错。
    “岫烟!”
    见了妹妹,邢崧也不急著吃饭了,上前摸了摸小姑娘柔软的髮丝。
    “哥哥!你起来了?”
    岫烟笑著起身,笑语吟吟道:
    “恭喜哥哥高中案首,预祝哥哥早日蟾宫折桂,金榜题名!”
    邢崧笑道:“那就借岫烟吉言了。”
    相依为命长大的兄妹二人自有默契,他自然知道岫烟为何一早就等在了这里。
    只为亲口说这一句话。
    不是在一大屋子的人中间,隨波逐流的夸讚和祝贺,而是兄妹二人自长大以后便少有的独处。
    “岫烟吃饭了没?陪哥哥一块吃点?”
    “好,厨房熬了粥,哥哥先吃一碗垫垫,待会儿就要去祠堂了。”
    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跟著兄长一块去厨房,顺便与兄长话些家常。
    都是些闺阁女儿家的小事儿,昨日与五伯娘一块餵了蚕,前日绣了一条帕子,伯娘夸她帕子上的青竹绣得好看......
    邢崧脸上掛著温和的笑意,静静听著小姑娘的分享,不时应和两句,引得妹妹笑弯了眉。
    於此同时,嘉禾县城东边的一座三进宅院內,杨既明却是坐不住,不住地往外张望。
    “老爷,你再不拉杆,鱼就要跑了。”
    杨简毫无形象地坐在假山旁的石凳上,懒洋洋地出声道。
    旁边一身麻布衰衣的杨既明,手持一根长长的鱼竿,坐在人工湖边垂钓。
    水面上鱼线晃动,带起阵阵涟漪,显然有鱼上鉤。
    听见儿子的话,杨既明方才用力一拉杆,奈何鱼儿已经挣脱了鱼鉤,弯曲的鱼鉤在阳光下闪烁著七彩的光。
    “可惜了,又没能钓上来。”
    杨既明熟练地上饵,打窝,拋竿,而后静静地等著鱼儿上鉤。
    杨简看著湖中心鱼头涌动,追逐著杨既明刚扔下的鱼食,在水面划出阵阵涟漪,然后四散开来。
    可杨既明那包裹了一大团鱼饵的鱼鉤却是没有半分动静。
    杨简瞧了眼明显神游天外的老爹,忍不住问道:
    “爹,您如实告诉我,您真钓上过鱼吗?”
    “你这不肖子还有脸说?上回若非你突然出声,那条二十多斤的大花鰱就钓上来了!”
    杨既明瞥了一眼不成器的儿子,骂道。
    什么二十多斤重的花鰱?
    那条鱼顶天了也就十斤出头!哪儿来的二十多斤?
    杨简怀疑他爹钓不上来鱼,最近又太清閒,癔症了。
    都学会睁眼说瞎话了!
    可他做儿子的,並不敢回嘴,只得坐了回去,从旁边摸了一本书翻看起来。
    守孝的日子,不能隨意出门,好像除了念书,也干不了什么了。
    不多时,杨策过来,瞧见明显心不在焉的老爹,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道:
    “老爷,邢崧他们昨日就到了嘉禾县,现在已经回了小山村了。”
    “已经回来了啊。”
    杨既明拋下鱼竿,心下有些不得劲儿。
    好容易相中一个学生,竟迟迟未来拜师,这是什么道理!
    难不成他堂堂一甲状元,一部侍郎,收个学生还得亲自上门?
    既已昨日归家,今儿个一早就该备好束脩,亲自捧了,来他家门前候著。
    可这小子倒好,已经近午时了,到现在却连个人影都见不著。
    杨策自然知道自家老爹对邢崧有多满意,覷著他的脸色道:
    “老爷,邢家五子中了童生,其中邢崧还是府案首,今日正要祭祖设席,怕是不得空的。”
    杨既明冷哼一声,语气不善道:
    “说起这个我就来气,本以为这小子是个好的,学问也扎实。不料,却是个惯会投机取巧,曲意逢迎的!”
    杨简还不知道他爹与邢崧的渊源。
    听了几句,好奇询问道:
    “邢崧?是咱们县的县案首邢崧?他竟然已经是府案首了?”
    “不是他还能有谁?”
    杨既明瞥了眼两个不爭气的儿子,愤愤道:
    “那小子惯会討好主考官!张维周清正古板,偏好秉公直断,行事为人一丝不苟,跟尺子刻出来的一样。他写篇文章,就说什么『大匠诲人,规矩为先』。
    方知府是端方君子,凡事以身作则,事必躬行,他就迎合说什么『德主刑辅』。
    依我看来,这小子年纪轻轻的,书没念书几本,光学了些阿諛奉承的本事,实在是可恨!”
    杨策强忍著笑意,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他可不能在这时候笑场,他爹这个小心眼,一定会重罚他的!
    啊这,爹啊!
    你有没有想过,你不是恨他阿諛奉承?
    恨的是他奉承的对象——不是你啊!
    杨简却是更促狭些,抬起一张懵懂的脸,“不解”问道:
    “老爷,既然他如此諂媚,你不搭理他不就是了?何必如此关注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