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巡的手没有离开垫板。
    他只是把指节压得更深,旧木板裂开一线。
    刚才那组“救我”还掛在波形上。
    长短分明。
    乾净得像被提前量过。
    而那一下“不”,慢,弱,尾巴还有一截脏抖。
    不漂亮。
    可它把前面的“救我”硬生生钉住了。
    江如是先开口。
    “记录。”
    新文员急忙低头。
    “怎么写?”
    江如是看著两条波形。
    “疑似偽装源敲出求援。”
    她停了一下。
    “旧延迟源慢半拍拒绝。”
    新文员写到“拒绝”时,笔尖划破纸面。
    矮胖女人盯著旧管。
    “它在拦那个假的?”
    江如是道:“不能这么写。”
    老头抬头。
    江如是重复:“不能写替谁拦。”
    江未央接上。
    “写独立拒绝。”
    新文员立刻改。
    旧延迟源出现独立拒绝。
    不归併疑似偽装求援。
    小屏冷字一行接一行往外跳。
    拒绝无效。
    拒绝对象未命名。
    拒绝关係未成立。
    拒绝无效。
    矮胖女人看著屏,声音发冷。
    “它急了。”
    认证针往前抖了一下。
    针尖已经快碰到柜脚那片旧矿尘。
    杂工立刻在柜侧又划。
    代理因拒绝栏位继续压近。
    他写不下最后一个字,乾脆画了个歪圈。
    小屏闪。
    栏位不完整。
    矮胖女人低声道:“不完整就对了。”
    仓库里,江巡仍然坐著。
    但他的胸口起伏比刚才重了一点。
    江莫离偏过头看他。
    “哥。”
    江巡没应。
    江莫离声音比平时轻。
    “你不会真信那个救我吧?”
    江巡:“不信。”
    “那你刚才为什么想起?”
    江巡停了一息。
    “我听见真的不。”
    江莫离咬著布条,没笑出来。
    她懂了。
    他不是被假“救我”骗动。
    他是被真“不”刺到了。
    一个被吞进主井三年、被系统反覆写成接口的人,在最该求救的时候,没有伸手拽江巡。
    他先敲了不。
    江巡怎么可能不动。
    江未央却没有给他这点缝。
    “江巡。”
    “在。”
    “状態。”
    江巡闭眼。
    “救援衝动高。接痛衝动中。接入衝动中。”
    江如是继续问:“代签確认衝动?”
    江巡睁眼,看了一眼碎屏边缘的短码。
    “被拦截。”
    江未央把笔尖压下去。
    底层保全有效。
    哥哥不得单独確认。
    江莫离笑了一声,牵动腿上神经,疼得声音都断了一下。
    “老四躺著也能管人。”
    江如是低头补。
    二姐疼痛真实,发声断续。
    江莫离立刻瞪她。
    “这也写?”
    “这叫痛感残差。”
    “你真拿我当证据。”
    “你刚才自己递的。”
    江莫离咬牙。
    “行,拿去。”
    她疼得唇色发白,眼神却盯著灰板上那条乾净得过分的偽装线。
    “它下一次会学得更像。”
    江如是:“所以这次只记差异,不判最终。”
    墙后又颳了一下。
    这次刮声不大,却比前面更贴。
    江巡报:“试门骨贴近。”
    江如是看向倒边掛点。
    灰白旧伤边又震了一下,边缘浮出一条极细的暗白线。
    不是楔片復活。
    是旧伤被门侧重新扯开。
    年轻滤芯商这次没敢再问能不能用,只低头把“倒边掛点震动”写进去。
    小屏忽然弹字。
    检测到主体遵守外部命令。
    建议判定外部產权人强制控制主体。
    年轻滤芯商骂了一句。
    “它又反咬大姐。”
    江未央没有抬头。
    “写,主体具备行动能力。”
    江如是接:“未执行接入行为。”
    江莫离喘了一下。
    “是他自己坐下的。”
    江未央写完。
    遵守保全不构成强制控制。
    小屏冷光闪。
    外部命令影响主体自由意志。
    江未央眼神冷下去。
    “他现在没有自由送死的权利。”
    年轻滤芯商差点原样写进去。
    江如是提醒:“规则化。”
    江未央改写。
    主体处於强诱导环境,自愿代偿无效。
    碎屏短码又闪了一下。
    return false。
    像老四在昏迷里冷冰冰补了一刀。
    旧管里,偽装源再次敲响。
    这一次它慢了一点。
    长。
    短。
    长。
    短。
    救我。
    比上一回更像。
    甚至故意带了一点断尾。
    老头脸上肌肉抽动。
    扳手被他攥得发出轻响。
    但他没敲。
    因为他知道,对方就是在等他认。
    矮胖女人压著废证柜,朝旧管低声骂。
    “假的滚远点。”
    小屏立刻亮。
    检测到本地排斥。
    建议清除无效延迟源。
    江如是眼神一沉。
    “別再骂了。”
    矮胖女人闭嘴。
    江未央写。
    代理试图借本地排斥触发清除。
    新文员照抄,手背上全是冷汗。
    就在“清除”两个字落下时,旧管深处又有动静。
    这一次,那道熟悉的旧延迟源比刚才更慢。
    像每一下都要从很深的地方顶出来。
    短。
    停。
    短。
    江如是看著波形,没有马上说话。
    江巡先开口。
    “第二个不。”
    江如是问:“確认同源?”
    “迟滯同源。脏尾一致。”
    江莫离闭上眼,低声道:“我也听见了。”
    她疼得声音有点发抖。
    “第一个不,是拒绝假救我。”
    她缓了一口气。
    “第二个不,是拒绝被它清。”
    江如是落笔。
    旧延迟源二次拒绝。
    拒绝对象变化。
    独立反应成立概率上升。
    小屏猛地亮得刺眼。
    独立反应无效。
    延迟源无確认主体。
    延迟源无姓名。
    延迟源无亲属归档。
    延迟源无救援资格。
    江未央一行行抄下。
    每行后面都写:
    不影响待证状態。
    写到最后,她抬头。
    “老头,敲一句。”
    老头嗓子哑得快没声。
    “敲什么?”
    “人在勿动。”
    老头怔了一下。
    “他已经敲过。”
    江未央道:“这次你敲给它听。”
    老头盯著旧管。
    几秒后,他抬起扳手。
    短。
    长。
    短。
    长。
    人在勿动。
    这四下敲完,小屏冷光压低了一瞬。
    不是认输。
    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入口。
    墙后的试门骨却猛地颳了一下。
    江巡胸口半星重重一撞。
    旧扫描器外壳里,那半颗心泵几乎同时迴响。
    咚。
    年长女人闷哼一声,怀里的外壳差点脱手。
    江如是立刻转头。
    “低频杆!”
    年长女人咬牙去扳。
    手摇杆卡得死紧。
    她用肩膀顶住外壳,才硬压回半格。
    江巡低声报:“半星对拍增强。”
    江如是:“墙后?”
    “试门骨借拒绝节奏贴门。”
    江未央:“观察者侧?”
    年轻滤芯商盯著小屏,脸色变了。
    “它换提示了。”
    小屏冷字缓缓浮出。
    检测到半星完整性缺口。
    建议恢復聚合。
    仓库里,旧扫描器外壳又响了一声。
    咚。
    江巡抬手按住胸口。
    右耳后的十字星,冷得像被针扎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