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英低著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终於憋不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哭声又尖又响像是把在京都憋了好几天所有的委屈和害怕都倒了出来。
    周二舅母被她这一嗓子嚇了一跳,低头看著孙女眼珠子一转问道。
    “咋了?哭啥?谁欺负你了?”
    周小英不说话,就是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周小英她妈李萍从屋里衝出来,身上还繫著围裙,看见周小英哭成那样,一下子扑过来把她搂住。
    “小英!你这是咋了?是不是在京都受欺负了?你表叔表婶打你了?”
    林素素站在旁边,听到这话眉头皱了起来。
    李萍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戳向林素素和安青山。
    “你们是不是打我闺女了?她才多大,你们怎么下得去手!”
    安青山没有接话,林素素的声音倒是冷了下来。
    “没人打她。她一个人坐火车去京都,到了火车站迷了路,警察打电话通知我们。我们接她回家住了两天,今天送她回来。”
    李萍不听,声音更高了。
    “那她为啥哭成这样?肯定是在你们家受委屈了!我闺女从小没出过远门,你们就不能好好照顾她?”
    周二舅母也在旁边帮腔。
    “就是!你们家那么有钱,给她吃口饭怎么了?”
    她转头看向围过来的村民。
    “大伙儿评评理,我们家小英去投奔亲戚,亲戚不收留也就算了,还没住两天就急著把人送回来!这是人干的事吗?”
    村民们站在院墙外面,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抱著胳膊看热闹,也有人脸上露出几分犹豫的神色,显然是不知道该信哪一边。
    林素素没有被她的嗓门压住,声音平稳。
    “她一个人去京都,是在火车站迷路被警察找到的。要是我们没去接她,她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在京都丟了,你们谁负责?”
    李萍被堵了一下,但很快又接上了。
    “那你给她找活干啊!你们在京都认识那么多人,给她找个活干怎么了?再说你们那么多铺子,让我家小英去看个铺子不也行?”
    林素素看著她觉得无语极了。
    “她才十六岁,不是二十六岁。你们把一个十六岁的孩子送上火车让她一个人去京都,你们想过她的安全没有?”
    李萍梗著脖子。
    “我这不是信得过你们嘛!”
    周二舅母在旁边煽风点火。
    “就是,你们家那么有钱,给孩子隨便找个活干,再给找个对象,她以后不就好了?”
    李萍也在旁边帮腔,说了一句。
    “你们家开服装店的,也不说给小英拿几身新衣裳!就算不拿新衣裳,你们家那些穿旧的不穿的,给小英几件也行啊!
    你们家大业大,连这点东西都不捨得?”
    林素素看著她,目光平静,语气却带著一丝凉意。
    “你闺女去京都之前,我连她长什么样记不清了。她不声不响上了火车,到了京都迷路了才报我家的名字。一个陌生人上门,我凭什么就得给她安排工作、给她找对象、给她买新衣裳?我是欠你的还是欠她的?”
    李萍张了张嘴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
    旁边有村民小声议论起来。
    “说的也有道理,人家又不欠她的。”
    “是啊,孩子自己跑去的,人家能管吃管住两天就不错了。”
    “周老二家这媳妇也太不讲理了。”
    周大舅和周大舅母听到动静赶来了。
    周大舅母拨开人群走进去,看见周二舅母和李萍一左一右围著周小英,又看见安青山和林素素站在院门口,脸色沉了下来。
    “老二家的,你们说够了没有?”
    周二舅母看见大嫂来了,气势矮了半截,但还是嘴硬。
    “大嫂,我没说够!他们把小英送回来,我这心里……”
    周大舅母打断她。
    “你心里?你心里要是有孩子,就不该让她一个人坐火车去京都!”
    周二舅母被呛得说不出话。
    周大舅走到安青山面前。
    “青山,辛苦你们跑这一趟。”
    安青山摇了摇头。
    “大舅,人我送到了,以后的事你们自己处理。”
    周大舅点了点头,“你放心。”
    村里人看著周二舅母一家在院子里的闹剧,指指点点的声音越来越大。
    李萍还想说什么,周小英忽然抬起头,声音带著哭腔。
    “別说了!是我自己不想去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李萍愣住了,“小英,你说啥?”
    周小英的眼泪还在往下淌,声音比刚才大了些。
    “我不想去了。我在京都谁也不认识,晚上睡不著,白天也没人跟我说话。
    我不想再去了。”
    李萍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抓住周小英的胳膊。
    “你说啥?你不想去了?你在家不是天天嚷著要去京都吗?你奶奶给你买票的时候你高兴得什么似的,现在你说不想去了?”
    周小英被她拽得踉蹌了一下,眼泪又涌了出来。
    “妈,我不想去,我在那儿谁也不认识,他们都不理我……”
    周二舅母在旁边听著,脸色越来越难看,猛地一拍大腿。
    “你这个小没出息的东西!我费了多大劲才把你送过去,你倒好,说回来就回来?你对得起我这张老脸吗?”
    她的声音又尖又高,像一把钝刀子,戳进周小英的耳朵里。
    周小英缩了一下脖子,往李萍身后躲了躲。
    李萍也不甘示弱,一把把周小英护在身后,瞪著婆婆。
    “你冲我闺女喊什么喊?她才十六,你把她一个人送上火车就不管了,现在还要骂她?”
    周二舅母指著李萍的鼻子。
    “你还护著她?要不是你惯著,她能这么没出息?我送她去京都享福,她还不要,这不是废物是什么?”
    李萍的脸涨红了。
    “你再说一遍?你把我闺女送出去,连个招呼都不打,现在她回来了你还要骂她,你算什么东西?”
    周二舅母的声音更高了。
    “我算什么东西?我是她奶奶!这个家我说了算!”
    李萍往前逼了一步。
    “你说了算?你说了算你就把她往火坑里推?安家是什么人家?你看人家理你吗?人家连门都不让你进!
    你倒好,把孩子往京都一塞就完事了?”
    周二舅母被儿媳妇堵得说不出话,脸上掛不住了,转头指著周小英。
    “你这个小贱蹄子,白养你这么大了!连这点事都办不好,你活著还有什么用?”
    周小英的眼泪哗地涌了出来,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整个人缩成一团。
    李萍一听这话,彻底炸了。
    “你说谁是小贱蹄子?你再说一遍!”
    周二舅母没料到她反应这么大,愣了一下,嘴硬道。
    “我说她怎么了?她是我孙女,我说不得?”
    李萍一把推开她。
    “你再说我闺女一句试试!”
    两个女人在院子里吵得不可开交,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有人开始摇头,有人在交头接耳。
    安青山和林素素站在院门口,本来已经准备走了,但这场闹剧把他们钉在了原地。
    林素素低声说道。
    “走吧,咱们別掺和了。”
    安青山点了点头,两个人转身穿过人群往外走。
    身后周二舅母的声音还在响。
    “养你这么大,连个屁都不会放!”
    李萍的声音更高,“你再骂一句,我跟你没完!”
    然后是周小英的哭声,闷闷的,像是被什么捂住了嘴。
    安青山和林素素没有回头,一直走到村口上了车。
    安春耕发动了车子,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暮色中越来越远,院子里女人的爭吵声和孩子的哭声被风裹著追了半程,然后被一个弯道拦腰截断,彻底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