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青山和林素素回到京都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杏花胡同的路灯亮著昏黄的光,照在青灰色的砖墙上,把墙头垂下来的枯藤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安母坐在堂屋里,手里拿著一件没补完的旧衣裳,针线停在半空中,听见院门响,她放下衣裳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
    看见安青山和林素素一前一后进来,她没说话,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一下,像在確认什么,確认他们没有多出什么新的疲惫或为难来。
    安青山换了鞋。
    “娘,人送到了。”
    安母问,“她家里人说什么了?”
    安青山说,“闹了一场,大舅母出面管了。”
    安母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转身进了灶房,端出两碗还温著的粥。
    “先喝点粥。”
    林素素接过碗喝了一口,红枣粥,熬得稠稠的,红枣的甜味渗进米粒里,在舌尖化开,温热的液体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像是把一路的顛簸都熨平了。
    安母在桌边坐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她那个奶奶这回可算消停了?”
    林素素端著粥碗,想了想。
    “不知道,应该不至於再闹了。”
    安母没有再问。
    窗外的月光照在院中那棵桂花树上,枝叶的影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树下徘徊了片刻,又散尽了。
    周小英的事像一片落进池塘的叶子,在水面盪了几圈,慢慢沉了下去。
    安家的日子又恢復了原来的节奏,安母每天早起收拾院子,坐在桂花树下择菜,像从前一样把黄叶子和老梗挑出来扔进盆里,留作鸡食。
    张振邦在堂屋里听收音机,偶尔出来在院子里走一圈,或者去找秦老下下棋。
    孩子们该上学的上学,该上班的上班,谁也没有再提周小英这三个字,好像她从来没有来过,只有东厢房那间客房的门还关著,门锁没有换,但钥匙被安母收进了抽屉里。
    张传宝和李荷花在京都玩够了,也回了鲁省。
    走的那天安青山送他们到火车站,张传宝站在进站口,把行李放在脚边。
    “山哥,这次我来真值了。”
    安青山笑道,“下次再来。”
    张传宝说道。
    “下次带荷花去爬长城,她还没爬够。”
    李荷花在旁边笑。
    “下次我自己来,不带你。”
    三个人都笑了。
    火车开了,安青山站在站台上看著那列车厢在铁轨尽头越来越小,直到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外走。
    阳光照在站台上,在瓷砖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他穿过那些影子出了站,发动车子,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掛挡,看著车窗外的行人来来往往地走过街口,才缓缓踩下油门。
    虎子工作调动的事,安青山一直记在心上。
    回京都后他抽空给京都公安局的老朋友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后,安青山没有绕弯子,把虎子的情况说了个清楚。
    在鲁省基层派出所干了三年,工作认真踏实,主动上夜校拿了大专文凭,今年又考了自考本科,差几门就毕业了,还谈了个京都的女朋友。
    陈主任听完没有当场拍板,说回头看看有没有合適的岗位,让他等消息。
    安青山客客气气地掛了电话,没有多问。
    过了几天,陈主任的电话打回来了。
    京都公安局西城分局刑侦支队正好缺一个侦查员,要求大专以上学歷、两年以上基层工作经验、年龄不超过三十五岁。
    安青山听完,心里踏实了。
    虎子每一条都够得上。
    他把情况跟陈主任说了,陈主任让他把简歷和相关材料送过去,符合条件的再走面试和政审流程。
    安青山谢过陈主任,掛了电话,然后拿起电话拨了虎子的號码。
    虎子正在所里值班,接到电话也很惊讶。
    “叔?”
    “虎子,你工作调动的事,有眉目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快十秒,然后传来虎子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著一点不確信。
    “山叔,我这……行吗?”
    “行不行得试试。你先把简歷准备一下,寄过来。京都这边我帮你盯著。”
    虎子在电话那头连声道谢,声音都有些变了调,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里,断了好几次。
    安青山安慰道。
    “好好干就行了。”
    “叔叔,我一定不辜负你们。”
    ……
    赵小倩后来特意给林素素打了个电话,语气里带著藏不住的高兴。
    “素素,虎子的事我听说了,你和青山费心了。”
    林素素笑道,
    “小倩姐,你们家虎子爭气,不然青山再使劲也没用。”
    赵小倩在电话那头笑,声音里带著一点湿润的鼻音。
    “等他这事定下来,我们全家都得去京都登门道谢。”
    林素素说。
    “等你来,我亲自做饭给你吃!”
    赵小倩笑道,“那可说定了。”
    林素素说。
    “说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