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黎得知婚讯的时候,正在皇宫批阅一份关於边境驻军调度的文件。
    消息是內侍总管送来的,这位老人陪在序黎身边多年,见过的大风大浪不计其数,此刻捧著光屏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陛下,”总管声音压低,小心翼翼地,“总司令那边……发布了婚讯。”
    序黎的笔顿住了。
    凝滯片刻后,序黎不辨情绪的声音响起,“什么时候的事?”
    “五分钟之前,公告已经发遍了整个星网。”
    “对象呢?”
    总管的头垂得更低了,“公告中没有提及。”
    序黎保持著握笔的姿势,沉默了很久。
    直到悬停在文件上的笔尖,一滴墨缓缓渗出来,在纸面上晕开一个不规则的圆点。
    他垂眸轻扫,那滴墨已然泅开一小团模糊。
    序黎忽然想起九年前,温尔莱曾在帝国皇宫长住过一段时间。
    彼时她每日无所事事,不知怎的对练习毛笔书法產生了兴趣,她不愿出去见人,便窝在书房,铺开宣纸,一笔一划地练。
    她天生聪颖,一学就会,很快便有了自己的风格特色。她写字时不爱说话,整个人沉浸在思绪当中,喜欢一气呵成。
    序黎偶尔路过书房,也只是静坐一会儿,从不隨便打扰。可心底总归有个念想,没见过这人失態的模样,到底有些遗憾。
    於是那天,他刻意等她入了神,笔走龙蛇之际,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朕同意与联邦的谈判”。
    那时,温尔莱的笔尖悬在半空,停顿了半刻,一滴墨坠落,在宣纸上缓慢泅开,那一纸行文流畅的好字,便毁於一旦。
    “可惜了。”他说。
    “不可惜,”她却若无其事,纵然知道他是故意作怪,仍然语气平稳,手上顺著墨跡勾了几笔,將它变成了一座远山的轮廓。
    “写错了就改,改不了就添几笔。”
    她將那幅字拿起来看了看,似乎还算满意,隨手晾在一边。
    序黎的目光久久追隨,甚至鬼使神差,还將那张纸收了起来,放在抽屉里,如同稀世珍宝般珍藏至今。
    思绪收回,序黎低头看著自己笔尖下那滴墨。
    它还在泅开,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將那几个字吞没。
    序黎將那张文件抽出来,撕毁,扔掉,重新拿了一份,提笔。
    “知道了。”他说,声音更轻,“退下吧。”
    总管躬身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房间里只剩下序黎一个人。
    他站起身,走到偌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宫廷西侧的花园,窗玻璃映出他的脸——苍白的,疲惫的,再无平日的悠然。
    他的手无意识地伸进口袋,指尖触到了一样东西。
    是一片薄荷叶。
    乾的,已经没什么香气,是他此番回程途中隨手摘的,隨手放进了袖口,忘了拿出来。
    帝国的皇宫,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新栽种过薄荷了。
    曾经有个新来的园林工人,不懂皇宫禁忌,栽种了一片,被回皇宫的序零无意瞥见,便勃然大怒,当即將所有薄荷连根拔起,泥土翻新,种上了百合。
    序黎当时就在窗內看著,没有上前,也没有选择阻拦。
    毕竟早些年,他拔掉序零亲手栽种的那片薄荷叶时,序零也没有阻止。
    他捏著那片乾枯的薄荷叶,举到眼前。叶片薄得近乎透明,脉络清晰可见,像一具被时间风乾了的、脆弱的心臟。
    “零,”他对著空气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找到她了吗?”
    没有人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他知道序零不会无缘无故公布婚讯——除非她找到了那个人,或者,她以为她找到了。
    这么多年了,她是否有悔意?
    序黎不禁又捫心自问:自己呢?这么多年过去,自己可曾后悔?
    序黎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温和嘲讽的笑意。
    悔又如何?
    再来多少次,他和序零都会踏上老路。
    因为掠夺,是序家皇室刻在骨子里的基因。比起感情,他们更信奉用权力与能力去掌控人心。
    ——
    另一边,焦向明心惊肉跳地离开谈判厅。
    她快步走回驻地,走廊里,帝国和联邦的隨员们都在交头接耳,星网上的消息像野火一般燎原,每个人的光脑都在不停地震动。
    焦向明穿过人群,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她照例先联繫杜莱的光脑,一如既往地处於失联状態。又马不停蹄向中央和越昂之致讯。
    越昂之那边暂时没有答覆,但中央执政官的回信却是十分迅速。显然霍希亚已经关注到序零的动向,他的语气沉稳而带著隱怒,“焦部长,你稳住边境的协定签署即可。其他事宜,交由我来处理。”
    “你只需確保卡戎的协议不因任何外部事件而搁置。”
    “明白。”焦向明神情严肃。
    就在焦向明准备切断通讯时,对面似乎权衡了一下,提醒道,“另外,如果卡戎的事情谈妥了,不用著急回来,在边境多待几天。”
    焦向明一时没反应过来,想了想后,脸色微妙地发生变化,“执政官大人,您……现在在哪?”
    霍希亚呵地冷笑一声,“我在去帝国的路上。”
    从得知杜莱掉入帝国边境且失去联繫方式开始,霍希亚便清楚她的归程必然会有波折。这个昭告天下的婚约不过是佐证了他的猜测。
    焦向明倒吸一口冷气,“大人,是否……”
    这一瞬间,她的脑海闪过无数个外交上的棘手问题。
    “焦向明,”对方打断她,“我记得你和阿莱是有些交情的。那么你便该知道,这个婚约,无论如何都不会是温尔莱的意志。”
    焦向明缄默。
    她当然清楚,同样也忧心温尔莱的现状,但温尔莱当了那么多年的联邦保护神,她多多少少,还是会下意识觉得她十分可靠,可以解决所有问题。
    “她不是神,”霍希亚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可对於联邦民眾,她的意义甚至高於神。”
    “联邦已经失去她五年了,眼见她的归来指日可待,我不会允许有任何东西阻拦她的回归。”
    霍希亚的语气含著几分隱忍,“所以这一次,换我去找她。”
    通讯切断,焦向明握著光脑,心里五味杂陈。
    虽然执政官一本正经地扯了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但是……她又不是不知道他们和阿莱之间的那些感情纠葛!
    什么“联邦需要她”、“民眾需要她”——说到底,就是霍希亚自己需要她!
    焦向明深吸一口气。
    这时,光脑叮咚一声响,她低头一看,是来自原氏財阀的通讯。
    “焦部长,帝国婚讯或引发谈判波动,卡戎协定与寧静海工程劳您多费心。”
    焦向明眼皮一跳,回覆:“原总打算怎么做?”
    对面只回了两个字——
    “抢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