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莱的梦境是从一片雾开始的。
    她站在雾中,脚下是湿冷的地面,四下死寂,只有无尽的灰白色浓雾將她包裹,像一层又一层的茧。
    她试图往前走,腿像灌了铅似的沉重。
    雾渐渐散开了一些。
    她发现自己站在舰桥上,一个人影在不远处,穿著白色研究服,脸色惨白,是白砚秋。
    对方的唇在动,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如同被风吹散的纸屑。
    “元帅……我犯了一个错误。”
    杜莱想问她什么错误,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白砚秋的身影在雾中忽明忽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她忽然跪了下来,匍匐在地上,似乎腿软了,又像是赎罪的姿態,脸上浮现出顛覆后的崩溃与茫然:“那个遗蹟……”
    “我以为……那是先民的智慧……元帅,它不是——它不是以为的那样——”
    雾突然变浓了。
    白砚秋的身影被吞没了,杜莱伸手去抓,指尖穿过一片虚无。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重而缓慢,像在深水中搏动,宛如命运的迴响。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轻盈又古老,遥远得像从地壳深处升上来,带著无数个世纪的重量和寒意。
    “彼岸体……”
    杜莱猛地睁开了眼。
    天花板是陌生的灰白色,嵌著柔和的灯带。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心臟还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她大口地喘著气,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才慢慢想起自己在哪里——序零的私人舰船上。
    她闭了闭眼。
    这几天,她的意识昏昏沉沉,在梦境和现实之间周转,只要一入睡,就能听见白砚秋向她懺悔赎罪。可到底发生了什么,却始终无法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有用的信息。
    今日总算有了一点眉目——遗蹟?是什么遗蹟?
    这个梦,到底是预知?还是……已发生过的?
    序零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杜莱坐在床边,黑色长髮散落在肩头,身上那件深色的家居服衬得她的肤色愈发白净。那件衣服是序零亲自挑的,柔软的棉质布料,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截绷带的边缘。
    序零站在门口看了片刻,目光从杜莱的侧脸滑到肩线,直到对方微微迟钝地偏过头。
    “醒了。”序零走过去,將手中端著的一杯温水递给她,见杜莱没有抗拒地接过喝下,脸上浮现满意的神色。
    杜莱喝完水,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的星海还在跃迁,星光的条纹被拉得很长很长,“这不是去帝都的方向。”
    她的光脑早在穿越时空摺叠时便彻底报废了,显然序零也无意让她与外界取得联繫。从她第一次醒来便在这艘舰船上,意识昏昏沉沉,对时间流逝的感知也变得稀薄,至於外界掀起的惊天骇浪更是无从了解。
    “对,”序零对此倒也不避讳,“我们的目的地,是我的私人星球。”
    “去那里干什么。”杜莱问。
    “参加一场宴会。”序零简洁回答。
    杜莱回头,“仅仅如此?”
    当然不止。
    她大费周章地將宴会地点定在帝国腹地、自己名下的私人星球——“星冕”,为的便是让婚宴顺利完成。
    序零知道自己如此高调地宣布婚讯,必会引得某些人闻风而动,想尽办法阻止。所以她也做好了万全准备。
    星冕不对外开放,没有公开的跃迁坐標,进出需要经过三层身份验证:皇家晶片,量子密钥,生物验证码。
    没有邀请函的人,连星冕的卫星都靠近不了。哪怕是进来了,在她的属地,也容不得其他人胡作非为。
    “你累了,再休息一会儿吧。”
    冰冷的房间门缓缓闭合。
    杜莱吁出一口气,她的確感觉到疲惫,於是躺回床上,闭上双眼,让自己陷入睡眠。
    再次醒来时,额头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她怔然地盯著天花板,思绪还在缓慢甦醒。又过了好一会儿,她坐起来,低头捏了捏拳——感受不到丝毫的精神力波动。
    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被压制或屏蔽,而是一种被抽空的空洞,像身体里某个一直存在的东西忽然不见了,留下一个缺口,风从那里穿过,发出无声的迴响。
    她的精神力,彻底消失了。
    杜莱闭上眼,试图在意识深处搜寻那个熟悉的、如臂使指的力量源泉,什么都没有,那里只剩下一片空旷的、死寂的黑暗,如同一口被抽乾了水的深井。
    她想起昏迷前的最后一战——在地下教堂,她的灵魂之刃轻鬆斩碎了那些异种,精神力没有任何异常。然后她就昏倒了,醒来就在序零的舰船上,精神力也消失了。
    是时空摺叠的后遗症?还是序零对她做了什么?
    杜莱睁著眼,看著天花板,没有答案。
    她站起身,走到舱室的门前,拉开门。
    门口站著两个帝国士兵,是序零的亲卫。看到她出来,明显紧张了一瞬。这是几天以来,杜莱第一次主动开门,但没有人敢阻拦她。
    “我要见你们总司令。”杜莱说。
    两个士兵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低下头,按了通讯器说了几句,片刻后,便有一个副官走了过来,对著杜莱微微躬身,“总司令在舰桥等您。”
    杜莱迈步前去。
    序零正站在舷窗前,金色的光將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色。
    杜莱走进去,开门见山,“我的精神力,是你做的?”
    “不是。”序零否认。
    杜莱看著她的背影被星光拉长,显得消瘦而笔直,“那是什么?”
    序零回头看她,沉默了片刻,“你昏倒之后,我让舰上的治疗师给你做了全面检查。你的精神力不是被屏蔽了,是消失了。治疗师说不清楚原因,只能推测和时空摺叠有关——你在那个不稳定的空间里待了太久,身体为了自我保护,切断了精神力的源头。”
    她转过身,银灰色的瞳孔映著窗外星光,“你还能活著,已经是奇蹟了。”
    杜莱没有说话,看著序零,试图从那张冷峻、惯常带著淡淡讥誚的脸上读出什么。
    “你不信我。”序零说。
    “你值得我信吗?”杜莱反问。
    序零没有回答。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序零先移开目光,“宴会明天开始,你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