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远离尘囂
    沼泽之战约两日后。
    许远沿著阴山山脉的边缘而走,最终从一处不起眼的山洞钻出。
    看著眼前全然陌生的环境,许远此刻又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早在一路追逃时,他就没了方向,这两日想的也无非是远离沼泽,远离那名筑基。
    至於自己在哪,他还真没想过。
    不过,对於现在的他来说,在哪里,倒是不是那么重要了。
    从阴山山脉走出,往外不知走了多远,眼前终於不再是阴山深处那蛮荒,危险,灵气紊乱的景象,而是一片片低缓的丘陵,在极远处可见阡陌纵横,炊烟裊裊。
    显然,自己已经来到了凡人世界。
    因著体质是不讲道理的强悍,此时他身上的伤已在赶路时好了七七八八。
    同时,因为这场战斗,他的性命修为也真正达到了极巔,来到了各自意义上的炼气顶点。
    但是,此刻的许远非但没有张扬,气息反而越发內敛,如同蒙尘的古玉。
    换上了一套在某个废弃小屋找到的,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他將灵武兵化作一根不起眼的乌木棍,又將所有储物袋和显眼之物藏好。
    此刻的许远,看上去就是一个眉目间带著些许风霜,但体格精悍的寻常青年,只是眼神过於平静了些。
    他决定,沿著人烟,向东而行。
    《乙木天心诀》的自身为种之道需求天人合一,讲的是契机与缘,半点强求不得,许远没有天木宗歷代宗主感悟,如今能做的,无外乎多走多看。
    沿著道路往前,起初,他经过的多是一些散落的山村,村民们面朝黄土背朝天,为了一口吃食辛勤劳作。
    生老病死,婚丧嫁娶,喜怒哀乐皆繫於这片土地。
    他曾在村口老槐树下,看孩童嬉闹,听老人讲那些不知传了多少代,早已失了本来面目的神仙精怪故事。
    他也曾用隨手採摘的草药,为一个发热的孩童缓解病痛,换来农家人最质朴的感激,一碗粗糲还不管饱的粟米饭,一枚他们不捨得吃的鸡蛋。
    他沉默地看,沉默地听,沉默地行走,不再动用神识,不再吞吐灵气,所做所想,都与凡人无异。
    刻意放缓著脚步,许远的青木圣体让他对天地万物的生长,土地的脉动仍有超乎常人的敏锐,但他不再试图去掌控或利用,只是单纯去感觉。
    感受著这人间万物兴衰。
    这些情感如此鲜明,如此强烈,却又如此渺小。
    在修士动輒移山倒海,寿元数百的视角下,凡人几十岁则一生悲欢仿佛都朝露夕顏,转眼即逝。
    但此刻,当许远以近乎平等的身份置身其中,他却感受到一种截然不同的,沉甸甸的真实。
    他继续东行,渐渐进入更为繁华的地域,前方出现了城镇。
    此刻的他会在某间茶馆一角,要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听南来北往的商旅,说书人,甚至是落魄书生等谈论江湖軼事,朝堂风云,边关战报。
    他听到了大越王朝,北漠蛮子,东海寇患这些陌生的词汇,也听到了某些地方仙人显灵,妖魔作乱的零星传说。
    在这里,他看到了比山村更复杂的欲望,算计,人情往来。
    商贾的錙铁必较,胥吏的仗势欺人,游侠路见不平,宵小的偷鸡摸狗。
    许远无声观察著这一切,看著这红尘百態。
    偶尔,他也会出手。
    不是用法力,只是用一副“锻炼”得远超常人的体魄和精准的眼光。
    可能是在小巷里隨手敲晕两个意图不轨的混混,可能是在路边扶起一辆陷住的粮车,得到不少言语或者物质感谢,但他並不在意。
    最后,许远甚至在某个需要人手搬运货物的码头,做了几天短工。
    扛著沉重的麻包,走在晃动的跳板上,汗水浸透粗布衣衫,与那些为了几文钱拼尽全力的苦力並无二致。
    休息时,他也学著別人,就著凉水啃著干硬的窝头,听工友们用粗俗的语言抱怨工头,听他们谈论家长里短,憧憬著攒钱娶个大屁股好生养的媳妇或给家里盖间新房。
    此刻,他词条的力量都开始慢慢卸下,只比凡人强大些许。
    肌肉的酸胀,汗水的咸涩,食物的粗糙,还有周围人身上浓烈的体味和生活的烟火气,这一切如此具体的当下,这些东西不断冲刷著许远身为修士的某种超然感。
    让他重新意识到,此刻的他,也不过芸芸眾生的一员。
    三日后,许远离开集镇,继续出发。
    许多个夜里,他露宿荒野,枕著大地,仰望与修仙界並无不同的星空。
    他体內的乙木灵力依旧缓缓运转,榨取著凡人世界微薄的灵气滋养著身体,这並不足以让他有任何的超然,仅仅能让他在连续几日的沉默中保持不死。
    很多时候,许远已经不再刻意去想筑基,去想天人交感,只是平平的走过这方天地。
    如此,时间將近过去半年。
    某一夜,许远在崖壁被冻醒,在四处寻找乾草无果,眼看著要被冻死,许远忽然古怪一笑,一点灵火忽然从指尖蔓延,顷刻间覆盖整个山头。
    强横的修为,顷刻回归。
    半年的苦修,此时的他,已经將心神提升到了一个新的层次,同时性命修为也在沉寂之中更进一步。
    他有一种隱隱的感觉,再面对那个幽明宗的筑基,或者隱月宗那王冲,自己会有还手之力了。
    但是————————筑灵感呢?
    看著远方天穹,许远忽然悠悠一嘆。
    天人交感,天人合一,自己已经走了大半年了,为何依旧抓不住半点灵感。
    沉默了许久,许远走下山头,此刻天上的风雨雷霆都似被一种莫名的气机压抑,直到许远的身影消失,方才再度响起一声轰鸣。
    漫无目的游荡在荒野,直到几天后,许远忽然在一方村落外停下。
    这是一处临山的村子,村子依山傍水,大约两百多户。
    一种奇特的念头在心海升起,许远回头看了看自己一路上的脚印。
    这半年以后,自己都是以路过,观察的態度去面对此方天地,即使在差不多忘记自己身份时,也是如此。
    或许,自己差的,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