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隱入凡尘
    小溪村来了个游方郎中。
    姓徐,单名一个青字,因家中遭了变故,看透世间,想寻个清净地方落脚。
    小溪村不大,村里原先只有一个略懂草药的半瞎老头,医术有限,此番见来了个年纪虽轻,但言谈沉稳,还带著药箱的郎中,自然是十分欢迎。
    特別是在目睹他用几株常见草药缓解了老村长孙子的腹泻后,大家便欣然让他在村尾一处閒置的破旧木屋住下,连租金都不要。
    於是,许远就此在小溪村安顿下来。
    此刻,他彻底收敛了所有修士气息,连青木圣体带来的异常生机也刻意內敛,只表现出比常人更健康些的体魄。
    依靠药箱里“祖传”的银针,还有对药材药性的直觉,许远开始为村民看病。
    起初,村民只敢让他看些头疼脑热,跌打损伤的小毛病。
    许远温润有礼,开的方子也多是就地取材的山野草药,而且收费极低,甚至常常不收钱,只让村民以些许粮食山货或帮忙修补房屋来抵。
    后来,他治好了猎户陈三被野猪獠牙割开,眼看要溃烂生脓的腿伤,接著又用巧劲和草药帮摔断胳膊的刘家小子正骨,甚至用几剂平和的汤药,稳住了村里最年长的九叔公多年的咳喘。
    这下,他的名声悄悄在村中传开,“徐先生”也逐渐成了村民们真心敬重的称呼,他们仿佛也开始认可了这个外来人。
    小溪村里,许远的日子极有规律。
    清晨,他背著药篓上山,看似採药,实则漫步山林,感受晨曦雾气,草木呼吸。
    偶尔运气好,还能在绝壁或深涧发现些对凡人而言堪称灵药,对他已无大用的老药材,他便採回,用以救治重症村民。
    上午,若有村民求诊,他便在木屋前摆开桌案看病,若无病人,便整理药材,翻阅几本在镇上旧书铺淘来的,纸张发黄的医书。
    下午,他或帮村人干些农活,或教村里几个孩童认字,辨识简单草药,束修自是不讲究,一块咸肉,几个鸡蛋即可。
    晚上,他便在油灯下静坐,不再刻意修炼,只是平淡抄写著自己修行过的所有修行法门。
    日復一日,他亲眼目睹了更多生命的坚韧与脆弱。
    產妇在血泊中挣扎產子,为新生命啼哭而绽放的笑容,孩童因一场风寒高烧不退,短短两日便夭折。
    ——
    老者久病缠身,在某个夜晚於睡梦中安然离去,家人悲伤中又带著一丝解脱。
    与此同时,他也体会了人间烟火的暖意与琐碎,村民会因为他治好病,硬塞给他捨不得吃的腊肉与新酿的米酒。
    那些被他治好的孩童,则会偷偷將采来的野花放在他窗台。
    东家嫁女,西家添丁,总会给他留一张宴席座位。
    当然,也有斤斤计较的,疑心他医术的,想占小便宜的,许远皆以平常心待之。
    反正,该收的诊金绝不含糊,该让步时也不计较。
    此刻,他仿佛真的成了小溪村的一员,徐青徐郎中。
    这一住,便是近一年。
    在此期间,许远的木屋被热情的村民帮忙修了又修,扩了又扩,屋前开了一小片药圃,种著常见的草药,长势颇好。
    而因为长期缺乏充足的营养,他原本健壮的身体更瘦削了些,皮肤也染上了山野的风霜色,但眼神愈发温润平和。
    直到,一个秋雨连绵的黄昏。
    “徐先生!徐先生!可睡下去了,快来救命!”
    急切的呼唤声在外头响起,许远刚要熄灭烛火,紧接著,就见那猎户陈三背著一个老人,跟蹌著撞开了许远的门。
    老人被削尖的木刺刺穿了腹部,流血不止,內臟已经隱约可见,此时他气息奄奄,以凡俗医术论,几乎已无救。
    陈三跪地哭求,许远沉默地看著老人因失血和痛苦而灰白的脸,看著他眼中对生命的不舍与对死亡的恐惧。
    这一刻,他若动用青木圣体的生机或乙木灵气,至少有九成把握吊住老人性命,再辅以灵丹,慢慢调养,大概能活。
    但他没有。
    他只是像往常一样,仔细用温水清洗著伤口,再敷上最好的止血生肌药,用乾净布条包扎,又开了內服的方子。
    这整个过程沉稳利落,但用的,完全都是凡人郎中的手段。
    “尽人事,听天命。”
    对著满眼血丝的陈三,许远声音平静。
    老人当夜就走了,陈三一家悲,但还是很感激许远的救治。
    村民们纷纷嘆息著命运无常,也更感念徐先生平日里的尽力救治之恩。
    又一夜,许远独坐灯前,面前摆著那捲泛黄的医书,却未看一字。
    屋外秋雨敲窗,淅淅沥沥。
    他眼前仿佛又浮现老人临终前的眼神,浮现陈三的泪水,浮现这近一年来见过的无数张被病痛折磨又重获新生的面孔。
    与此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沉而复杂的感悟,如同这秋夜的寒气,慢慢浸透他的身心。
    他救不了所有人,生死有常,非人力可逆,这是天地的规则,是凡人必须承受的重。
    那么修士呢,他们自称奉天之命,餐食天下,以万物为食粮,可终究,不还是在这天地之间。
    修士长命千载,终究逃不过容顏凋,命途陨,修士法有万千,依旧只能横行天地,屈身寰宇。
    人与修士,不过都是天地一环,既然都是天地一环,我已经身在其中,如何还要再去感悟天地呢?
    岂非,骑驴找驴乎?
    就在这明悟升起的剎那。
    嗡!
    道之里境,九根通天灵脉內,那原本沉寂如潭的乙木灵力,核心处忽然自发地,轻微地一震!
    並非灵力的增长或暴动,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甦醒。
    仿佛一颗深埋沃土,歷经寒暑的种子,在吸收了足够的养分,经歷了足够的风雨,感应到季节的確切更迭后,於沉睡中甦醒,准备著破土而出。
    与此同时,心神境內。
    一道清越悠远,仿佛来自灵魂深处,又似与窗外雨滴,屋外山林,脚下大地共鸣的道音,在他心间轻轻响起。
    在这一刻,没有天花乱坠,没有地涌金莲。只有水到渠成,只有云开月明。
    许远缓缓闭上眼,嘴角浮现一丝澄澈而平和的微笑。
    他知道,筑基的时候到了。
    徐先生这个身份,已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这一年在山村隱居,这郎中生涯的点滴,便是他以身为种前,最重要的一场春雨。
    他该离开了。
    不是离开小溪村,而是离开徐郎中这个角色,以许远的身份,去完成那最后的蜕变。
    至此,踏破樊笼。
    晋升,筑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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