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擂台的战斗还在继续,兵器碰撞的声音、喝彩的声音、惋惜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嘈杂而遥远。
    方圆站在人群中间,周围全是人,但他觉得那些声音都隔著一层什么东西,听不真切。
    他握紧了刀柄。
    四强。
    还有三场。
    远处,丁字组的擂台上传来一阵喝彩声。
    最后一个四强名额產生了。
    一个穿黑衣的郡城武者从台上跳下来,浑身是汗,但精神头很足,好像是叫谢云?
    他落地的时候看到了方圆,目光在方圆身上停了片刻,然后收回去,走向自己的位置。
    方圆看著那黑衣武者,眉头微微挑起。
    想不到丁字组竟然出了一匹黑马。
    这人之前寂寂无名,第一轮时表现平平无奇,毫不起眼。
    方圆甚至对他没有任何印象,只记得是个从郡城来的、没有名號的普通武者。
    没想到隱藏得这么深。
    能淘汰掉皇甫英、皇甫嵩几个小有名气的郡城好手,看来不是那么简单。
    方圆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总觉得此人有些熟悉。
    不是脸熟,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在哪里见过,又像是在哪里交过手。
    那人似乎感受到了方圆的注视,转过头来,四目相对,他冲方圆微微点头,面无表情,然后转回去了。
    观眾席上有人嘀咕。
    “这人谁啊?丁字组那个,叫什么来著?”
    “不知道,报名的时候好像没注意。”
    “叫谢云,我看了他两场,有点邪门。明明看著没什么特別的,但就是贏了。”
    “运气好吧?”
    “你运气一个好给我看看?皇甫嵩是运气能打贏的?”
    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但没有一个人能说出这黑衣武者的来歷。
    四强由此產生。
    小吏一敲铜锣,“鐺”的一声,清脆响亮。
    “中场休息!”
    这四个字一出,场上紧绷的气氛鬆弛了几分。
    观眾席上的人开始活动筋骨,有人起身去茅房,有人招呼小吏买茶买点心,有人凑在一起討论刚才的战斗。
    擂台上的血跡还没干透,在阳光下泛著暗红色的光。
    赵凌云提著铁枪,大大咧咧地朝方圆走过来。
    他的呼吸还有些急促,额头上掛著汗珠,衣袍的下摆沾了灰,看来刚刚的战斗对他消耗不小。
    他在方圆面前站定,铁枪往地上一杵,枪尖没入青石半寸。
    “方圆。”他开口,声音爽利,没有客套,没有试探。
    “希望待会能和你交手。”
    方圆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赵凌云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周彦之站在不远处,看了方圆一眼。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动弹。
    目光从方圆身上移到赵凌云身上,又从赵凌云身上移到考官席上。
    安远伯府的公子死了。
    这事没那么简单结束。
    方圆能挺过那时候再说吧。
    他收回目光,闭上眼睛养神,手里的剑横在膝上,一动不动。
    擂台之上,只剩下晋级的四个人。
    很快有小吏上来清理擂台。几个人提著水桶,拿著抹布,蹲在地上擦血跡。
    还有人扛著石板,对著擂台上的坑坑洼洼修修补补。
    原本平整的青石擂台,此刻已经有些坑洼了,足以说明四强战斗的激烈。
    方圆看著那些人在忙活,心里算了一笔帐。
    晋级四强,按照赵奉先所说,就意味著能去郡城武院铁字区挑选一门中品功法。
    这对於很多小家族的人来说,已经是莫大的机缘了。
    要知道,很多小家族穷尽几代人的心血,也不一定有一本中品功法。
    他手里那本缠丝刀法,不过是下品。
    很快,又有小吏上来。
    这次不是修擂台的,是送茶水的。
    两个人抬著一个木托盘,上面放著茶壶、茶杯、几碟点心,还有一个白瓷小碗,碗里盛著参汤。
    托盘放在四人面前的小桌上。
    走到方圆身边时,小吏停住脚步,弯著腰,脸上堆著笑。
    “参茶,点心。方爷要来点?”
    方圆看了他一眼。
    “你认得我?”
    小吏笑得更加殷勤了,声音里带著几分討好的意思。
    “方爷的名头,现在还有谁不知道啊!”
    他说著,手脚麻利地给方圆倒了一杯参茶,又把点心碟子往前推了推,摆在最顺手的位置。
    旁边又有小吏递上板凳和小桌子,恭恭敬敬地摆在方圆身后。
    板凳上还垫了一层薄棉垫,坐著比光板舒服不少。
    方圆坐下来。
    赵凌云已经拿起茶壶饮了一口,咂咂嘴。
    “不错。”
    他又隨手拿起点心,咬了一口,冲方圆一笑,满不在乎的样子。
    方圆看著桌前摆著的点心和参茶,伸手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到嘴边。
    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考官席。那几个考官坐在高处,有的在喝茶,有的在低声交谈,没有人看这边。
    他又看了一眼观眾席。几千双眼睛盯著擂台,盯著他们四个人。
    他想起了一件事,果然四强之后,在朝廷眼里已经不一样了。起码之前是没有这些待遇的。
    第一轮的时候,他连口水都没喝上。
    现在有人端茶倒水,有人叫“方爷”,有人给垫棉垫。
    方圆心里明白,那些人可以凭藉身份、武力打压他,他也可以凭藉更高的地位获得保护。
    环环相扣,一环扣一环。
    这就是体制的力量。
    方圆不是当今的愣头青了。
    他清楚,所有的妥协和隱忍,不过是为了换来喘息之机。
    陈伯昭的事只是一个开始,安远伯府不会善罢甘休。
    但他没有时间站在原地等死,他得往上走,走到一个谁也够不著的地方。
    他的未来绝对不只是郡城。
    江阳道。甚至更远。
    至於安远伯那边的报復,方圆压根没考虑。
    不是不怕,是想明白了。一切的烦恼,都来源於武力不足。只要拳头够硬,安远伯府来了又如何。
    周彦之也隨手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眉头微微舒展开来。
    没想到这清河县的东西还不错。
    方圆暗暗打量著四个人。
    赵凌云在埋头吃点心,腮帮子鼓鼓的,吃得满手碎屑。
    周彦之端著茶杯小口小口地喝,姿態比赵凌云斯文得多。
    谢云没有碰茶水和点心。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乾粮,硬邦邦的,像是放了很久。
    他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著,面无表情。
    方圆看了谢云一眼。
    这人很谨慎。不是那种小心的谨慎,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性的谨慎。
    他不动茶点,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不想冒任何风险。